“怎么会这样?”
云皎原本还想着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替三小妖出一口恶气,没想到寸金镇已经变成了这副光景。
“一个势单力薄的女人,如何在群狼环伺之下守得住偌大的家业?”孙悟空对此早有预料,“在秩序难以触及的地方,人的规则和动物一样赤裸裸。”
“这就是你当初和我说他们等不到那时候的原因?”
“陈七媳妇也不是善茬。”孙悟空自顾自说着,“她眼看自己保不住好东西,索性直接一把火点了自己的屋子。”
“她疯了?”
“疯?”孙悟空摇了摇头,“她没疯,她只是看得明白,反正守不住了,不如烧个干净,谁也别想占便宜。”
“嘶~”
“那火起得突然,那天又正好刮大风,火势蔓延得比预想中快得多。”孙悟空仿佛亲眼所见一般,“风借火势,火借风威,眨眼间便连成一片。”
云皎仿佛看见了那天的场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个寸金镇乱成一锅粥。
那些平日里还在压制着的贪欲,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最后,整个寸金镇都付之一炬,成了现在我们所看到的模样。”
“唉。”云皎长叹一声。
贪婪、嫉妒、自私、冷漠……这些人性的阴暗面像一颗颗种子,平日里埋在地下,看不见摸不着。
可一旦有了阳光雨露,便会疯了一样地生长,直到把一切都吞噬殆尽。
“也就是说……寸金镇就剩下一个逃走的陈七了?”
“他的下场也没好到哪去,这片土地……是吃人的。”孙悟空随后说道,“要是运气不错,我们以后会遇到他的。”
“哦。”云皎干脆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她已经大致猜到,孙悟空多半是在后面做了什么,要不然三小妖的事情没法说得通。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众人吃过干粮,收拾好行囊,便继续上路了。
出了寸金镇,路反而好走了些。
焦黑的废墟被抛在身后,前方的路虽然依旧荒凉,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路两旁的田地荒芜了大半,偶尔有几棵庄稼也被淹没在野草堆里,和野草争抢着阳光雨露。
“看来寸金镇是真没人了,多好的地啊。”李固扼腕可惜。
周横也蹲下来,拨开一丛枯黄的野草,用手扒拉了两下,点头道:“确实是好地。”
“你们还懂这个?”敖烈有些意外。
“废话。”周横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我们又不是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公子哥,咱也是种地的一把好手。”
“再说了,这一路走过来,见过多少村子了?”李固接话道,“哪家哪户有几亩地,种的是什么,收成怎么样,看一眼心里就有数。”
“阿弥陀佛。”玄奘看着那片荒芜的田地,轻声道,“贫僧幼时虽在寺庙长大,却也知晓几亩良田对百姓而言意味着什么。”
“法师也知道种地的事?”
“略知一二,贫僧这一路走来,所见农户,大多只有几亩薄田,勉强糊口,像寸金镇这样的好田成片荒废,实在令人痛心。”
“可不是嘛。”李固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大片大片的田地荒芜着,“这要是搁在大唐,早就被人抢着种了,哪轮得到它荒着?”
几人边走边聊,话题从庄稼聊到妖怪,又从妖怪聊到寸金镇那把火,越聊越觉得这地方邪门。
天空的太阳渐渐升高,从东边爬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向了西边。
路两旁的景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荒芜的田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稀疏的树林。
树木长得不高,枝叶也不算茂密,但胜在数量多,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将前方的路遮得若隐若现。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树林忽然开阔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山村。
村子稀稀拉拉二三十户人家,都是那种石头垒成的矮房子,屋顶铺着茅草,看着简陋得很。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石”字。
“石门村?”周横凑近了看,还是没认全。
“管它什么村呢,能借宿就行。”李固搓了搓手,“这都这走了一天了。”
众人走进村子,村口几个比赛踩蚂蚁的孩子见了他们一哄而散,跑回家里报信去了。
玄奘不以为意,走到一户看起来还算齐整的人家门前:“阿弥陀佛,贫僧玄奘,乃东土大唐前往西天求取真经的僧人,路过宝地,天色将晚,不知可否在贵府借宿一宿?”
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玄奘一行人。
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先是警惕,然后是审视,最后变成了……嫌弃?
“借宿?”妇人皱了皱眉,“你们这么多人?”
“正是。”玄奘态度诚恳,“贫僧与几位徒弟只需一处遮风挡雨之地即可,不敢叨扰太多。”
“你们这些出家人,说的好听是化缘借宿,说的不好听就是白吃白住。”妇人撇了撇嘴,“这么多人,我们家可养不起。”
这话说得直白,周横和李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玄奘却不急不躁:“施主放心,贫僧等自带干粮,只需借贵府一处屋檐歇息便可,绝不白吃白住。”
“骗……”
忽然,妇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嫌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格外的热情,“哎呀,大师你看我这张嘴,说的什么话。”
妇人连忙把门推开,“来来来,快请进,快请进,我这就去收拾屋子,你们先进来坐,喝口水歇歇。”
态度转变之快,匪夷所思,周横和李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觉。
玄奘面上不显,依旧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双手合十道了声谢,便抬脚走进了院子。
众人鱼贯而入,孙猴子眼珠子一转,随即在猪八戒耳边低语了几句,猪八戒甩着袖子摇头。
妇人将众人引进堂屋,“柱子,去给大师们倒水。”
一个男孩应了一声,不一会儿端出几碗水来。
“几位大师先喝口水歇歇,我去收拾屋子。”妇人说着,转身进了后院。
玄奘接过水碗,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众人都没有喝。
那男孩站在一旁,目光在众人身上转来转去,看到面目狰狞的猪八戒沙悟净也没显得多害怕,目光多停留在云皎身上。
云皎察觉到男孩的目光,露出一个笑脸,男孩微微一怔,好漂亮。
云皎本就天生丽质,肌肤赛雪,眉目如画,更别说她身上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出尘气质,哪怕收敛了仙气,也藏不住那份不同于凡俗的韵味。
男孩此前见过的女人,无非是村里那些成日里灰头土脸,弯腰刨地的农妇,面黄肌瘦,膀大腰圆,说话嗓门大得能震破屋顶。
偶尔有几个年轻姑娘,也不过是辫子黑些,眼睛大些。可云皎完全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儿,是仙女下凡,虽然云皎本来也是仙女。
男孩的眼睛像是被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