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欲,食欲,原本是生灵再平常不过的欲望。
谁不饿?谁不馋?谁没动过男女之心?
可这些欲望,若是没了节制……
云皎忽然想起孙悟空刚才说的那八句话。
不邪淫,一切有情皆孽。
不纵欲,诸行了无生趣。
黄眉把这两个放在一起,就是告诉这城里的人,反正众生皆苦,反正一切有情都是孽缘,不如及时行乐,不如放纵到底,何必克制?何必守规矩?
放纵吧,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反正人和猪羊也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那些人还在继续说着,越说越起劲,越说越不堪入耳。
云皎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绸缎衣裳,玉扳指,金丝眼镜……一个个穿得体体面面,人模人样。
可他们现在……真的还算人吗?
或者说,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是第一次吃同类的时候?是第一次玩弄同类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在他们心里生出那些念头,并且没有掐灭它们的时候?
一个人活生生的人,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猴子。”
云皎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嗯。”
“你说……他们最开始,也是人吧?”
“嗯。”
“那他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孙悟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那几串“货物”从他们面前经过,那些被吊在细杆上的两脚羊一个个低着头,头发散乱,看不清面容。
云皎碰巧和其中一对目光撞上了。
那是一双年轻的眼睛,黑白分明,本该清澈见底,可此刻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
那双眼睛看了云皎一眼,又移开了,没有求救,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就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随着细杆摇晃。
云皎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这些,又算人吗?
“走吧。”孙悟空拍了拍云皎的肩膀,轻轻压了压。
云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嗯,走吧。”
她没有再看那些两脚羊,也没有再看那些“人”,只是迈开步子,跟着孙悟空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些人的笑声还在继续,尖利刺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刮着耳膜。
声音渐渐远了,云皎走在孙悟空身侧,脚步不快不慢。
这无厌城,果然是个好地方。
那些在别处还要遮遮掩掩的东西,在这里全都堂而皇之地摆在了明面上。
“可以有恻隐之心,但是别深陷其中。”孙悟空的声音很淡,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我知道。”云皎呼出一口浊气,“就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就对了。”孙悟空说道,“要是你看着这些东西毫无感觉,那才叫出问题了。”
“你这话说的……”云皎想了想,倒也没法反驳,“也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们都不算生灵,至少暂且不算。”
“什么意思?”
孙悟空带着云皎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你觉得,天庭会允许这种地方存在吗?”
云皎脚步一顿,这个问题她还真没仔细想过。
是啊,天庭会允许这种地方存在吗?
这里不是深山老林,不是荒郊野岭,而是一座城,一座比大唐任何一座城池都要大得多的城。
这么多生灵聚集在一起,天庭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可能不管?
“你是说……”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生灵,基本都已经死过一次了。”
云皎瞳孔微缩,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孙悟空也停了步,转过身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小巷中微微发亮。
“黄眉借着西游的名义,才敢弄出这么个地方。可就算有弥勒佛在背后撑腰,他也不敢在天庭的眼皮子底下太过放肆。
这里的本质,说白了就是已死的魂灵,在这里不断扮演着一个个不同的角色。”
“魂灵?”云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是说……他们都是死人?”
“嗯,等取经人过去,弥勒佛会负责收拾烂摊子,顺便拐一些好苗子入西方,至于在无厌城的这些经历,自然无从记起。”
“那他们在这里……”云皎问道,“被吃,被杀,被玩弄……这些都算怎么回事?”
“算一场梦吧。”孙悟空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一场很长的梦,梦里什么都有,荣华富贵,饥寒交迫,生离死别,弱肉强食……等梦醒了,什么都不记得。”
“可他们确实死了一次。”
“对,确实死了一次,然后就被这人种袋收进了无厌城,一直没有出去,还没有轮回转世,就算真要追究起来,所有人都只死了一次,就这么多。”
云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猴子。”
“嗯?”
“生灵的本质……难道就这么恶吗?”
这个问题从云皎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那些吃人的妖怪,那些吃人的“人”,那些被吃的两脚羊……哪一个不是生灵?哪一个不是从娘胎里生出来的?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孙悟空却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你觉得,粪坑里能长出干净的莲花吗?”
云皎一愣。
“黄眉把这鬼地方弄成了一个粪坑。”孙悟空调侃道,“什么都往里倒,贪嗔痴慢,疑嫉怨恨,杀盗淫妄酒……你能想到的所有污秽,这里面都有。你觉得,置身其中,谁能出淤泥而不染?”
“呃~”云皎挠挠头,是啊,谁能呢?
那些吃人的“人”,他们难道是天生的恶魔?还是说,在这无厌城日复一日的浸染下,被一点一点地腐蚀,一点一点地扭曲,直到最后,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所以……他们其实也是受害者?”
“是,也不是。”孙悟空摇了摇头,“他们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这粪坑里的每一个东西,都在被污染的同时污染着别人。没有谁是无辜的,也没有谁是纯粹的恶。”
云皎沉默了。
“别想了。”孙悟空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想太多,会陷进去的。”
“我知道。”云皎揉了揉太阳穴,“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挺没劲的。”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小巷的尽头是一道矮墙,翻过去,又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这条街上的人流少了许多,两侧的铺子也显得冷清,门可罗雀。
云皎的目光在那些铺子上扫过,药铺、棺材铺、纸扎铺……都是些和死亡打交道的营生。
“这地方……”云皎皱了皱眉,“怎么感觉阴气森森的?”
“因为快到了。”
“快到了?到哪儿?”
孙悟空没有回答,径直走向街尾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
那铺子夹在两家棺材铺中间,门面窄得只容一人通过,门楣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木匾,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一个“笑”字。
铺子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这条街上的阴冷格格不入。
孙悟空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铺子里面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上摆着些瓶瓶罐罐,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一个和尚坐在八仙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笑眯眯地看着门口。
那和尚生得白白胖胖,圆脸大耳,一身黄色的僧袍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
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不是那种刻意的笑,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欢喜,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值得烦恼的事情。
“来了?”那和尚笑眯眯地开口。
“来了。”孙悟空走进铺子,在那和尚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