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记得玩得开心。”孙悟空摆了摆手，渐行渐远。
云皎笑嘻嘻倒退着和众人告别，只不过在四周野蛮的风景衬托下，显得格格不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猪八戒挠了挠他那张猪脸，“老先生今天吃错药了？”
“阿弥陀佛。”玄奘轻诵一声佛号，“老先生行事必有缘由，既然他不愿多说，我等也不必追问，走吧，先找个落脚之处。”
众人沿着街道往前走，步入了这座人与妖共存的怪异城池。
另一边。
“猴子，等等我。”云皎小心躲过一只行走的兔子精，一蹦一跳来到孙悟空身旁，“你对这里很熟？”
“不熟。”
“欸？”
云皎还以为孙悟空来过，或者至少熟悉这无厌城，要不然之前说得那么胸有成竹，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你知道无厌城这个名字从何而来吗？”
“黄眉那小儿取的呗，至于他为什么取这个名字，那我就不知道了。”云皎耸了耸肩，“不过听这名字～无厌……人心无厌？”
“你倒是说对了。”孙悟空脚步不停，目光在街道两侧扫过，“无厌二字，正是取自人心无厌。”
“哦？”云皎来了兴致，“黄眉还有这学问？我还以为他就是个仗着弥勒佛肆意妄为的无知小儿呢。”
孙悟空敲了敲云皎的脑袋，“黄眉是狂妄，不过肚子里没点东西，也成不了气候，他有一套自己的理论，这无厌城，就是按照那套理论打造的。”
云皎捂着脑袋，这她还真的没有深究过，在她的认知里，黄眉不过是个自大狂妄的小儿。
虽说按照实际情况来看，黄眉可能比云皎“成熟”得多，但是，云皎的上边是天庭最大的那个，孙悟空又和弥勒佛同辈相交，她叫黄眉一声小儿不过分。
甚至，就算面对面，云皎也敢这么叫，谁让云皎辈分大呢？
“他那套东西，嗯……有八句话你可以听听。”孙悟空思索着，不紧不慢道来，“不杀生，仇恨永无止息。”
“不偷盗，强弱如我何异。”
孙悟空继续往前走，“不邪淫，一切有情皆孽。”
“不妄语，梦幻泡影空虚。”
“不馋酒，忧怖涨落无常。”
“不耽乐，芳华刹那而已。”
“不贪眠，苦苦不得解脱。”
“不纵欲，诸行了无生趣。”
云皎在心里默念着这八个句子，越念越觉得……不对劲。
不杀生？仇恨永无止息。那就杀呗，杀到没有仇恨为止。
不偷盗？强弱如我何异。那就抢呗，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不邪淫？一切有情皆孽。那就放纵呗，反正众生皆苦，不如及时行乐。
不妄语？梦幻泡影空虚。那就骗呗，反正一切都是虚的……
云皎越想越觉得心惊，这东西要是让那些本就心术不正的人听了去，岂不是正中下怀？
“这黄眉，有点东西啊。”云皎感慨道，“他这是把佛门的戒律一条一条拆了，然后再一条一条反驳？”
“他不是反驳，是解构。”孙悟空纠正道，“每一句戒律背后都有一句潜台词，他把那些潜台词翻出来给你看，告诉你戒律解决不了问题，不如彻底放开。”
“有意思。”云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这话听着就不对劲，像是把一锅好汤里的食材全捞出来，单给你看那些残渣，让你觉得这汤不值一喝。”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你这个比喻倒是贴切。”
“那是。”云皎得意了一瞬，又皱起眉头，“不过说实话，他这歪理，乍一听还真有点……怎么说呢……”
“爽？”
“对！就是爽！”云皎一拍手，“你看他说的那些，杀生能止仇恨，抢夺能平强弱，放纵能解痛苦……
这些念头谁心里没闪过那么几回？他把这些念头拿出来，包装得冠冕堂皇，让人听着就觉得……好像也没错啊？”
云皎又补充道：“我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要是真按他说的来，无规无矩大自在，确实快活。想杀就杀，想抢就抢，想骗就骗，想睡就睡……这日子，啧啧。”
“然后呢？”
“然后？”云皎回过神来，瞪了孙悟空一眼，“然后我差点被你带沟里去了！这什么歪理邪说？天庭当年费了老鼻子劲才把上古乱世给平了，好不容易有了规矩有了秩序，现在有人要倒行逆施？脑子坏掉了吧？”
她越说越气，“自由？那叫自由吗？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谁也甭想睡个安稳觉。到最后强者通吃，弱者等死，这叫什么大自在？”
孙悟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云皎发泄了一通，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激动过头了，轻咳两声，正了正神色：“那个……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没有。”孙悟空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你说得很好，这无厌城，就是按照那八句话打造出来的。”
云皎左右看看，她觉得除了这里的妖怪多一点儿，行事野蛮一点儿，也没……欸？
前方不远处，一支队伍正浩浩荡荡地走来。
打头的是十几个二三丈高的妖怪，一个个膀大腰圆，面目狰狞，走起路来地动山摇。
它们身上披着甲胄，腰间挂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不得不说，这排面撑得确实不错。
但吸引云皎目光的不是这些开路的妖怪，而是它们身后那几大串白花花的“货物”。
每两个妖怪各执一根细杆的一头，那些“货物”被吊在细杆上，像是一排排被穿起来的鱼，随着妖怪们走路的节奏前后摇晃，任人摆布。
“百味斋这是又有新货了？”
“哎哟，这批成色不错啊，看着都是上品。”
“今晚可得早点去，晚了好货都被挑走了。”
周围的议论声不绝于耳，那些妖怪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有的已经在擦口水了。
云皎的脸色不太好看，这些所谓的“货物”，还有另一个名字，两脚羊。
云皎见过的事多了，人不过是万物之一，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人被妖怪当成食物，她也见过不少，这算不得什么稀奇。
但这还不是让她不舒服的地方，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那些议论声中，有相当部分声音，来自……人。
他们伸长了脖子往那几串“货物”上张望，脸上的表情和周围的妖怪如出一辙，甚至犹有过之。
“那个，腰细，肉嫩，上回百味斋做过一席，那滋味……啧啧啧。”
“你懂什么？要我说还是左边第三个，你看那腿，最适合炭烤，皮烤得金黄酥脆，里面一咬一包油。”
“你们两个都不行。”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路人目光在那些“货物”上扫来扫去，“看见中间那个没有？年纪小，骨头软，最适合清炖，汤色奶白，入口即化，补得很呐。”
“先生高见！高见！”
几人哈哈大笑，笑声尖利刺耳，比那些妖怪的笑声还要难听几分。
云皎站在不远处，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
她没有愤怒，没有恶心，甚至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觉得……荒诞。
一群人在大街上，讨论着怎么吃自己的同类，用什么方式烹饪，配什么佐料，哪个部位最好吃，哪个部位最补……
他们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熟练，仿佛在讨论今晚去哪个馆子吃什么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