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伸手拿起钥匙,云皎也拿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
不知是什么金属铸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
“承惠,一间一晚,百两黄金。”中年男人微笑着报出了价格。
云皎手里的钥匙差点没拿稳。
百两黄金?一晚?这地方,镶了金不成?
要知道,大多数普通人一整年劳作也就赚个几十两银子,除去杂七杂八的开销,最后剩下的少之又少。
结果这掌柜的张口就是百两黄金,无厌城的消费还真是恐怖,怪不得陈七落得那副下场。
孙悟空面不改色,“先住一晚。”
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些,又从柜台下面取出两枚玉牌,递给两人。
“这是无忧牌,两位客官请收好。房间里的布置,需要靠它来激活。”
云皎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看,玉牌通体莹白,触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安字,背面是一朵莲花的图案。
她将玉牌握在手中,隐约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气从玉牌中渗出。
“对了。”中年男人补充道,“两位客官若有什么特殊需求,尽管开口,本店一定满足,只要付得起价钱。”
“知道了。”孙悟空将钥匙和玉牌收入袖中,转身朝楼梯走去。
云皎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楼下如出一辙,清雅克制,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还有一个个小小的巧思,这里的布置并非随意,确实有些独到之处。
云皎手里攥着那枚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嘴里嘀咕:“百两黄金一晚,我倒要看看这地方能有多厉害。”
“到了。”孙悟空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两扇房门相对而立,孙悟空将天字一号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门应声而开。
云皎迫不及待地推开天字二号的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咦?”
不是惊讶,是纯粹的意外。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入门是一道小小的玄关,转过玄关,视野豁然开朗。
一张拔步床靠墙而立,雕花繁复,帷幔轻薄如烟,隐约能看见里面铺着层层叠叠的衾被。
床边是一扇六折的山水屏风,绢面上画着烟雨江南,笔墨细腻得能看见每一片荷叶上的脉络。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笔架上挂着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笔锋柔顺,显然是上品。
墙角立着一人多高的铜镜,镜面打磨得光滑如水面,能清晰照出人影。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云皎意外的,是房间里的气息。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缓缓流淌,不是要控制她,也不是要伤害她,而是在……引诱她。
试图让她放松下来,让她卸下所有防备,让她……沉醉其中。
云皎眉头微皱,轻易就将那股外来之力逼出了体外,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玩味。
原来如此,这无忧居的客房,根本不是用来睡觉的。
她走出房间,敲了敲隔壁的门。门很快开了,孙悟空站在门内,手里也拿着那枚玉牌。
“你感觉到了?”云皎问。
“嗯。”孙悟空将玉牌随手扔在桌上,“这房间能让人沉溺在幻境之中。”
“百两黄金一晚,就买这个?”
“越好的房间效果越强。”孙悟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天字号的房间,大概能让人在幻境中待上几个月,甚至几年,而外界只过去一夜。”
云皎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从这个角度看去,无厌城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可她知道,那些灯火底下,是无数的欲望在燃烧。
“这地方……”云皎摇了摇头,“和黄眉那八句话,倒是一脉相承。不耽乐,芳华刹那而已。既然人生苦短,不如及时行乐,就算死在幻境里,也算快乐过。”
“确实。”孙悟空说道。
“那你要了两间最好的房间,是想体验一下?”云皎侧头看他,嘴角带着笑,“没想到你还好这口。”
“体验?”孙悟空嗤笑一声,“这又对我没用。”
“那你还花二百两黄金住一晚?”云皎瞪大了眼睛,“你这不是浪费吗?”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谁说我要花钱了?”
云皎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家伙……感情是要白住?”
“这无厌城的东西,一文钱进了弥勒佛的口袋我都心疼。”孙悟空理所当然地说,“更何况二百两黄金?”
他说着,走回房间中央,在那张雕花大床上坐了下来,伸手将被子掀到一边,拍了拍床板。
“今晚好好歇着,明天还有事要做。”
云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行,那我就跟着你沾光了。”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就不怕那掌柜的找上门来要钱?”
“你猜?”
云皎想了想,反应过来是她没转过弯来,他们俩在这地方完全可以百无禁忌,反正天塌了有弥勒佛顶着。
她关上房门,走到床边坐下,将那枚玉牌放在桌上,看都没再看一眼。
云皎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绘着一幅壁画,画的是仙境,仙山琼阁,云雾缭绕,仙鹤在云间翱翔,仙女在花间起舞。
画工精湛,栩栩如生,看着看着,竟真有一种置身仙境的感觉。
可她知道,这都是假的。
这无忧居的幻境,不过是困住那些凡人的手段罢了,让他们在虚假的快乐中迷失自我,沉沦其中,直到再也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到最后,连命都搭进去。
云皎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天香楼里那只头骨杯,浮现出折花苑门口那头野猪精,浮现出那几串被吊在细杆上的两脚羊……
这无厌城,就是一个巨大的熔炉,将人性中所有的阴暗面都熔炼在一起,熬成一锅浓稠的毒药。
而那些沉浸其中的人,要么被毒死,要么变成毒药的一部分。
云皎翻了个身,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隔壁房间,孙悟空站在窗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
孙悟空将卷轴托在掌心,淡淡开口:“去。”
卷轴化作一道黑光,从窗口射入夜空,无声无息地舒展开来。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那黑色在空中蔓延,均匀地铺开,薄如蝉翼,透如轻纱。它不断扩张,向四面八方延伸,速度极快却不显仓促,仿佛本就该如此。
一息。
两息。
三息。
当第三息结束时,乾坤图已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天幕,将整个小雷音寺的范围尽数笼罩。
从下方看去,天空依旧是那片天空,星星依旧是那些星星,月亮依旧是那轮月亮,什么变化都没有。
可若有人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便会发现,这片天地已经与外界隔绝,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乾坤图一闪而逝,融入了虚空之中。
孙悟空收回目光,窗外的夜色一如往常,无厌城的灯火依旧明亮,远处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一切都没有改变。
没有人发现,连黄眉都没有发现。
孙悟空转身走回床边,在床沿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乾坤图就位了。
接下来,便是等。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云皎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谁啊?”她扬声问道。
“我。”孙悟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醒了就起来,该走了。”
云皎应了一声,从床上跳下来,简单收拾了一下,打开房门。
孙悟空已经站在走廊里了,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手里拿着那把天字一号的钥匙。
“那掌柜的没找你要钱?”云皎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