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然后了。”
“啊？”云皎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回答？
两人下了楼，大堂里已经有几个客人了，个个眼眶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中年男人依旧站在柜台后面，看见两人下楼，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微笑。
“两位客官，要走了？”
“嗯。”孙悟空走到柜台前，将钥匙和玉牌放在柜台上。
“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光临。”他微笑着说道。
孙悟空没有回应，径直走出了无忧居的大门。
云皎跟上去，回头瞥了一眼柜台后面那个依旧微笑的中年男人，心知一定发生了什么，不过也没多问。
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一夜过去，有的一夜暴富，有的一贫如洗，有的一夜成名，有的一命呜呼。
可在这无厌城，死了一个，还有十个等着填进来，永远不缺新鲜血液。
云皎深吸一口气，然后被一股气味呛得直咳嗽，“呸呸呸，这什么味儿啊？接下来去哪儿？”
“随便走走，等法师什么时候能出去。”
“你说……法师现在在做什么？他会不会也被这些东西影响？”
“那你可太小看他了。”
小雷音寺，梵音阵阵，钟磬声声。
金碧辉煌的殿堂中，黄眉端坐于莲台之上，宝相庄严，周身佛光普照，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金蝉子啊金蝉子，你可知道我为你准备了什么？”
“不杀生，仇恨永无止息。不偷盗，强弱如我何异。不邪淫，一切有情皆孽。不妄语，梦幻泡影空虚……”
黄眉轻声念着那八句话，每念一句，嘴角的笑意便浓一分。
“不馋酒，忧怖涨落无常。不耽乐，芳华刹那而已。不贪眠，苦苦不得解脱。不纵欲，诸行了无生趣。”
他站起身来，袍袖一拂，殿中的梵音骤然高亢了几分。
“金蝉子，你在西行路上普渡众生，可曾想过，什么戒律清规，什么善恶是非，不过是强加给世人的枷锁！”
黄眉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昂。
“你一路西行，可曾见过哪座城池没有杀戮？可曾见过哪个国度没有偷盗？可曾见过哪片净土没有邪淫妄语？”
“因为这世间本就如此！你金蝉子想要普渡众生，可众生需要你渡吗？他们在这无厌城，活得比你这清心寡欲的和尚痛快百倍千倍！”
黄眉说到激动处，面目都有些扭曲，哪还有半分宝相庄严的样子。
他重新坐回莲台，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
“我倒要看看。”他低声说着，语气里满是期待，“在那纵欲无度的无厌城里，你金蝉子还怎么普渡众生？”
他仿佛已经看到玄奘在无厌城中的模样，慈悲？愤怒？还是……无能为力？
那个迂腐的师兄，看见众生受苦，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渡，可在无厌城，他怎么渡？
“等你好不容易从无厌城出来。”黄眉闭上眼睛，“恐怕已经心神失守，狼狈不堪了吧？”
到那时候，玄奘拖着疲惫的身心走出无厌城，抬头看见这座金碧辉煌的“大雷音寺”，听见这阵阵梵音，看见这佛光普照……
他会怎么想？
他一定以为自己到了西天，见到了真佛。
“哈哈哈哈哈哈！这一局，我赢……”
话音未落，黄眉腰间的布袋猛地一颤，黄眉脸色骤变，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向腰间，人种袋正在剧烈震颤，袋口处的金光忽明忽暗，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怎么可能？”黄眉瞪大了眼睛，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这么快？！不，不对。”
他顾不得多想，想稳住人种袋，可震颤越来越剧烈，袋口处的金光已经开始出现裂纹。
“该死！”黄眉咒骂一声，顾不得其他，飞身坐回莲台。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周身的佛光骤然暴涨，金光如潮水般涌出，将整个殿堂照得亮如白昼。
梵音也变了调，从悠扬平和转为高亢激昂，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小雷音寺开始变化。
那些原本只是装饰的佛像突然活了过来，一个个宝相庄严，佛光普照。殿中的柱子开始移动，地面开始扩张，天花板开始升高。
眨眼间，金碧辉煌，佛光万道，梵音阵阵，天花乱坠。
若是寻常人见了，恐怕真会以为自己到了西天灵山。
黄眉端坐在莲台上，周身佛光将他笼罩其中。他的面容也开始变化，眉毛变长，耳朵变大，面容变得慈悲庄严。
片刻之后，莲台上坐着的，俨然就是一尊如来佛祖。
宝相庄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不管来的是什么。”黄眉低声自语，“我黄眉都接着！”
他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小雷音寺中，梵音阵阵，佛光普照，一切都准备就绪。
无厌城，那间夹在棺材铺之间的狭小铺子里，弥勒佛依旧脸上笑呵呵的。
可若有人能看见他那双半阖的眼眸深处，便会发现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丝连他都化不开的无奈。
“唉。”
弥勒佛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茶杯搁在桌上。
茶汤微微荡漾，映出他那张依旧笑眯眯的脸。
“黄眉啊黄眉。”
他摇了摇头，肥厚的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拍，那杯凉透的茶便又冒出了热气，茶香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勾勒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黄眉端坐莲台，宝相庄严，周身佛光普照，俨然一尊如来。
“为师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至于以后能不能活……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抿了一口茶，笑眯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
黄眉是他座下童子，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可就是太过执拗，认准了一条路便不肯回头。
牛角尖钻到深处，便是死路。
弥勒佛不是没劝过，可黄眉听不进去，有些路，不亲自走一遍，是不会死心的。
“罢了罢了，生死有命。”
弥勒佛放下茶杯，双手拢在袖中，往椅背上一靠。
无厌城，另一处，孙悟空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
“开始了。”
……
小雷音寺，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上，突兀跌出来几个狼狈的身影。
玄奘踉跄几步，被随后出现的孙猴子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至于其他人……
猪八戒一个倒栽葱，然后沙悟净，敖烈，周横李固像是下饺子一样，咕噜噜滚到了他身上。
“嘿嘿嘿。”孙猴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毫不客气地看着乐子，反正一个个皮糙肉厚，摔不坏，只要师父没事就好。
“这……这是哪儿啊？”周横揉着后脑勺，眼前金星乱冒。
李固使劲眨了眨眼，视野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堂，殿中金碧辉煌，云雾缭绕的，两侧立着无数罗汉菩萨，个个宝相庄严，佛光普照。
“妈呀！”李固一个激灵爬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莫不是大雄宝殿？咱们怎么一下子到西天了？”
周横也看清了周围那些庄严肃穆的佛陀和罗汉，“啊？咱们这是……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怎么莫名其妙就到了灵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