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俩能不能下来说话！”猪八戒的声音从身下传来，“老猪是有一身膘，但不是拿来给你们当肉垫子的。”
周横李固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从人堆里爬起来，七手八脚地去拉还躺在地上的同僚。
众人好不容易站稳脚跟，环顾四周，大脑都有些宕机。
他们分明记得，昨天进了那座超大的城池之后，看见的全是些荒诞的东西。
吃人的、喝血的、玩弄同类的……满城大概没有一个好人，连那些原本该是人模人样的存在，骨子里都烂透了。
法师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乱象，脸上的表情从悲悯到平静，从平静到……谁也看不透。
直到不久前，法师忽然让孙长老动手，孙长老二话不说，一棒子砸了出去，然后他们就到了这地方。
玄奘没有理会身后的众人，他的目光落在殿堂最高处那座莲台上。
莲台之上，端坐着一尊佛陀。
那佛生得宝相庄严，双耳垂肩，眉目慈悲，周身佛光如潮水般涌动，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玄奘身上，那目光中蕴含着无尽的慈悲与智慧，仿佛能看透人心，洞察万物。
“唐僧。”那佛开口了，声音如黄钟大吕，在殿堂中回荡，每一个字都震得人心头发颤，“你既已到灵山，为何不拜？”
周横和李固闻言，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
这一路西行，不就是要去西天拜佛求经吗？如今真佛在前，岂有不拜之理？
可玄奘纹丝未动，他看着莲台上那尊佛陀，目光平静如水，既无激动，也无惶恐，更无虔诚。
“悟空。”玄奘轻声唤了一句。
“嘿嘿。”孙猴子早就等着了，“俺老孙倒要看看，这是哪门子的真佛！”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直奔莲台上那尊“如来”的面门而去！
黄眉瞳孔骤缩，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可他万万没想到，玄奘见面连句话都不说，直接让徒弟动手！
这算什么？那个张口阿弥陀佛，闭口我佛慈悲的圣僧呢？
黄眉却不知，早在玄奘他们还没有进入无厌城的时候，玄奘就已经对这一难的幕后主使动了金刚怒目之心。
这里的人生在了这片恶土，便成了恶的一部分，或者，成了恶的养料。
玄奘一路上想过许多，可他心里清楚，只要这恶土的根还在，他不管怎么努力都会有源源不断的恶出现。
所以他此前问过孙猴子，比之老先生如何，不是好奇，是掂量。
他要看看，自己即将要行之事，究竟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而老先生的回答让他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至于这一难的拦路者是什么来历，背后站着谁，会不会给取经之路带来什么变数……玄奘不在乎。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这个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此时此刻，莲台上的“佛陀”还在演着那出拙劣的戏码。
玄奘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佛门广大，普度众生，可这位连装都装不像。真正的佛，何须如此排场？真正的慈悲，何须如此做作？
也罢，既然他要演，那便让他演个够。
黄眉却来不及想明白这个问题，因为金箍棒已经到了眼前。
他猛地侧身，金箍棒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带起的劲风将他头上的佛冠掀飞，披头散发，哪还有半分宝相庄严？
“你！”黄眉惊怒交加，正要开口，却见那根金箍棒在空中转了个弯，又朝他砸了过来。
这下黄眉不敢再托大了，身形暴退，从莲台上跃起，金箍棒砸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将那座莲台砸得粉碎，碎屑四溅。
“好好好！”黄眉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的慈悲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狰狞，“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拍腰间，人种袋中飞出一道金光，直奔孙猴子而去。
那金光速度极快，孙猴子闪避不及，只听“当”的一声，一口巨大的金铙从天而降，将孙猴子扣在里面。
金铙落地的瞬间，整座大殿都震了三震。
“哈哈哈！”黄眉大笑起来，他落回地面，袖袍一挥，殿中那些宝相庄严的罗汉菩萨顿时变了模样。
有的露出了毛茸茸的尾巴，有的长出了犄角，有的獠牙外翻，有的眼冒绿光……哪是什么罗汉菩萨？分明是一群妖魔鬼怪！
“这……这……”周横看着周围那些妖怪，吓得说不出话来。
李固也傻了眼，刚才还觉得到了西天，转眼间就掉进了妖怪窝，这反差也太大了些。
“保护师父！”猪八戒第一个反应过来，九齿钉耙往身前一横，将玄奘护在身后。
沙悟净和敖烈也迅速靠拢过来，三人形成一个三角阵型，将玄奘、周横、李固护在中间。
周围的妖怪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怪叫声，有的挥舞着刀枪，有的张牙舞爪，一步步朝他们逼近。
黄眉站在妖怪群中，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哪还有半分如来的模样？
他看着被围在中间的玄奘，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金蝉子，你那徒弟已经被我的金铙困住了，你还有什么依仗？”
玄奘看了他一眼，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那目光太过平静了，平静得让黄眉心里发毛。他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恐惧、颤抖、求饶，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被逼到绝境时，还能露出这种眼神。
那不是故作镇定，不是强撑门面，而是发自内心的……不在乎。
仿佛这一切，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你不怕？”黄眉忍不住问了一句。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轻声说道，“贫僧为何要怕？”
“你的徒弟被我困住了！你们被我的手下包围了！你们插翅难飞！”黄眉一字一顿地说，“你凭什么不怕？”
玄奘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黄眉，落在他身后那口金铙上。
黄眉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口金铙，正在一收一缩。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每一次收缩，金铙的表面都会鼓胀起来，然后又缓缓缩回，周而复始，节奏越来越快。
“咔。”
一声细微的脆响从金铙表面传来，一道裂纹出现在金色的器壁上，细如发丝，却清晰可见。
“咔嚓！”
又一声，裂纹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
黄眉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金铙是他的看家法宝，弥勒佛亲赐，威力无穷，别说是一般的妖怪，就是天上神仙被关进去，也别想轻易出来。
可现在，这才几个呼吸的功夫？
“不可能！”黄眉失声叫道。
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金铙炸开了！
金色的碎片四散飞射，砸在周围的妖怪身上，砸得它们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孙猴子从碎片中走了出来，浑身上下毫发无损，连根毫毛都没掉。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黄眉，咧嘴一笑：“这玩意儿，还挺结实。”
黄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金铙碎裂的碎片散落一地，金色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性。他盯着那些碎片，嘴角微微抽搐，心疼得几乎要滴血，这可是弥勒佛亲赐的法宝。
“你……”黄眉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孙猴子，像是要从那张嬉皮笑脸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可孙猴子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你这金铙不行啊，还有没有别的？拿出来让俺老孙见识见识？”
“动手！”黄眉一声厉喝。
周围的妖怪们如梦初醒，怪叫着扑了上去。
猪八戒的九齿钉耙横扫而出，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妖怪打得倒飞出去；沙悟净的降妖宝杖上下翻飞，舞得密不透风；敖烈化出半龙之身，龙尾一甩，便将一片妖怪扫倒在地。
周横和李固被护在中间，虽然脸色发白，倒也没有慌乱，这些年的历练不是白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