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比之前金铙炸裂时的动静还要大上三分，金色的气浪从棒落处向四周扩散，将废墟中的瓦砾碎木掀得漫天飞舞。
可黄眉还活着。
金箍棒停在了他头顶三寸的地方，不是孙猴子收的手，而是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架住了这一棒。
“又来了！”孙猴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烦躁。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扭头朝虚空中某个方向瞪了过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虚空中缓缓走出两道身影。
孙悟空走在前面，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棒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云皎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情。
“老先生？”玄奘微微皱眉，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
孙悟空走到废墟中央，在黄眉身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黄眉跪在地上，披头散发，狼狈不堪，见孙悟空看过来，不知为何，突然心中一颤，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黄眉现在杀不得。”孙悟空收回目光，看向孙猴子。
“为什么？”孙猴子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语气里的不爽毫不掩饰，“师父都发话了，你凭什么拦着？两次了，俺老孙不要面子的吗？”
孙猴子越说越气，金箍棒在肩上转了两圈，“一个小小的黄眉，有什么杀不得的？”
玄奘安静地看着孙悟空，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底下藏着的，是比任何愤怒都要坚定的决心。
“老先生，当初是您说，让贫僧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如今贫僧做了，你却要拦着。贫僧愚钝，还请老先生解惑。”
孙悟空对上玄奘的目光，废墟中安静下来，连那些被砸得哭爹喊娘的小妖们都停止了呻吟，一个个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弥勒佛依旧站在黄眉身后，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法师说得不错，黄眉罪不容恕，弥勒佛座下童子，下界为妖，设无厌城以邪说蛊惑众生，致使无数生灵沉沦苦海，这些，本官都知道。”
本官。
这两个字从孙悟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分量，也摆明了他的态度，此事是公事。
九天都察御令使，这个头衔不是摆设，它在三界之中代表着天庭的权威。
“可法师也该知道，三界有法度，天条有规矩。”孙悟空看着玄奘，“本官身为天庭的九天都察御令使，有必要维持天条的威严。
黄眉罪不容恕，但该如何处置，要按照天条律法做出判决，审判定罪，执行刑罚，一套流程走完，才能轮得到法师。”
玄奘沉默了片刻，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玄奘身上，等着他的回应。
孙猴子扛着金箍棒，脸上的不满还未褪去，却也没有再开口。猪八戒和沙悟净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敖烈护在周横李固身前，目光在孙悟空和玄奘之间来回游移。
云皎站在孙悟空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阿弥陀佛。”玄奘轻诵一声佛号，双手合十，向孙悟空微微颔首，“老先生所言有理，三界法度不可废，天条威严不可损。贫僧……明白了。”
他没有争辩，没有质疑，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孙悟空的解释。
玄奘迈步走向黄眉。
黄眉跪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这个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的和尚，那双眼睛里满是不甘。
玄奘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黄眉。”
黄眉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今日有人拦着，贫僧杀不了你。”玄奘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贫僧把话放在这里，不管天条怎么判，也不管过去多少年，贫僧都会来找你，了结这段因果。”
黄眉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听得出玄奘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阿弥陀佛。”玄奘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不再看黄眉一眼。
弥勒佛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站在黄眉身后，双手拢在袖中，那张笑眯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直到玄奘说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一切都在按照他和孙悟空说的那样发展。
黄眉只不过是从死刑立即执行变成了死刑延后执行。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
弥勒佛低头看了黄眉一眼，那双半阖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但愿此后能有什么变数，让这颗石子落不到地上。
可他也知道，变数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
“玄奘法师。”弥勒佛对着玄奘又行了一礼，“贫僧替这孽障，向法师赔罪了。”
玄奘没有回话，只是双手合十，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弥勒佛直起身来，那张圆润的脸上重新挂起了标志性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关于生死存亡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他笑呵呵地朝废墟中那堆金铙的碎片招了招手。
碎了一地的金铙碎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纷纷从瓦砾中飞起，在半空中拼合重组，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裂纹一道接一道地愈合，金色的光芒重新在表面流淌，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口金铙便恢复如初，完好无损地悬浮在弥勒佛面前。
弥勒佛伸手将金铙收入怀中，又朝黄眉腰间一指。
人种袋应声飞起，脱离了黄眉的身体，飘飘悠悠地落到了弥勒佛手中。
“出来吧。”弥勒佛拍了拍人种袋。
三道光芒从袋口飞出，落在地上，化作三个小小的身影。
小野猪哼哧哼哧地打了个滚，蛤蟆精鼓着腮帮子茫然四顾，黄皮子的尾巴还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三小妖显然还没从人种袋中的经历回过神来，眼神涣散，浑身发抖，像是做了很长很长的噩梦，刚刚醒来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小野猪似乎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孙悟空和云皎，它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猛地瞪大，然后双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蛤蟆精和黄皮子紧随其后，三小妖齐刷刷地跪在孙悟空和云皎面前，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顺着它们的脸颊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云皎看着它们这副模样，心里一软，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小野猪的脑袋。
小野猪被她一摸，哭得更厉害了，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却还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孙悟空走到三小妖面前，低头看着它们，“别哭了，你们一路从浪浪山走到这里，吃了不少苦头，也受了不少罪。”
三小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依旧说不出话。
孙悟空伸出手，朝废墟中那片空地一指。玄奘正站在那里，僧袍在风中轻轻摆动，周身不见佛光，没有异象，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和尚。
“看见那个人了吗？”孙悟空对三小妖说，“他就是真正的取经人，从东土大唐一路西行，要去西天求取真经的玄奘法师。
你们不是想知道什么是取经，什么是修行，什么是正果吗？去问他，他会给你们答案。”
三小妖顺着孙悟空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玄奘身上。
玄奘似乎感觉到了它们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在三小妖身上扫过。
三小妖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可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
孙悟空不再看它们，转过身去。走到黄眉面前。
黄眉还跪在地上，披头散发，脸色惨白。他抬起头，看着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孙悟空，嘴唇哆嗦了两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刚才玄奘那番话还在他耳边回荡，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黄眉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被孙悟空拎在手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