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金色的光芒洒在青石板路上，将早起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道人眯着眼睛，看着这片光影交错的人间。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一男一女，并肩而行，正朝着他的摊位走来。
男的身材不高，穿着一身玄色衣袍，步伐不紧不慢，虽是一张猴脸，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女子容貌极美，走起路来轻盈得像一阵风，裙角随着步伐轻轻飘动，一蹦一跳打量着周围的新鲜事物。
两人的步伐看似随意，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
他们走在热闹的东市大街上，周围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或者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了他们。
就像一滴水落入河流，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周围的喧嚣之中，不留痕迹。
道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出了那个男人。
或者说，在天庭为官，不认识这位的人才是少数。
九天都察御令使——孙悟空。
而他身边那位……天庭公主，云皎。
他迅速定了定神，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那两人已经走到摊前。
“紫云仙，好久不见呀。”云皎笑盈盈地打着招呼。
道人——紫阳真人张伯端，整了整道袍，打了个稽首。
“贫道见过公主殿下，见过御令使。”
孙悟空还礼，至于云皎就不客气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行了行了，别这么客气，坐下说话。”
张伯端依言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早就听说御令使和云皎公主跟着取经人一路，果然不假。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云皎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他，“紫阳真人不在天上清修，怎么跑到这朱紫国来摆摊算卦了？”
张伯端苦笑一声，“公主殿下说笑了，贫道这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云皎挑了挑眉，“奉谁的命？”
张伯端看了一眼孙悟空，孙悟空四下扫了一眼东市的热闹街景，然后看向张伯端，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
啪！一声轻响。
周围的嘈杂声依旧，行人依旧来来往往，可卦摊前的这三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明明就在闹市之中，周围的人却再也没有往这边看一眼。他们从摊前走过，目光自然而然地略过这个方向，就像这里什么都没有。
张伯端心中暗暗赞叹，这种微妙操控，没有极高的造诣根本做不到。
“此事说来话长。”他捋了捋胡须，“贫道前些时日去南海观音菩萨那里作客，菩萨跟贫道说了一桩事。”
“哦？”
“这朱紫国的国王，昔日还是东宫太子的时候，有一次外出射猎，在落凤坡前遇见了两只雀雏。”张伯端语气平缓，“太子殿下张弓搭箭，射中了那两只雀雏，一死一伤。”
云皎皱眉，“雀雏？什么雀雏值得观音菩萨惦记？”
“那两只雀雏，是西天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的孩子。”
云皎的眉头挑得更高了。
张伯端继续道：“杀子之仇，不可不报。佛母本想亲自来讨个说法，但此事说到底，也是那两只雀雏自己飞到落凤坡，合该有此一劫。况且太子当时年幼，不知那是佛母之子，并非有意冒犯。”
“所以呢？”云皎问。
“所以折中了一下。”张伯端道，“朱紫国王当有三年拆凤之劫，夫妻分离，以偿当日杀子之过。”
“三年拆凤……”云皎若有所思，“那应劫的是谁？”
“观音菩萨座下，金毛犼。”
孙悟空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微微抬了抬眼皮。
张伯端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菩萨安排金毛犼下界，抓走金圣娘娘，与朱紫国王拆凤三年。三年期满，再由取经人路过此处，收服金毛犼，救回金圣娘娘。”
“听起来挺周全的。”云皎点头，“那你怎么在这儿？”
张伯端叹了口气，“菩萨虽然安排妥当，却看出那金毛犼心思不定，下界之后恐怕会生出事端。若是金毛犼一时糊涂，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不仅这桩功德要泡汤，连菩萨面上也不好看。”
“所以观音菩萨让你来照看一二？”
“正是。”张伯端点头，“贫道与菩萨有些交情，菩萨开口，贫道自然不好推辞。况且这亦是一桩功德，于贫道也有益处。”
“于是你就来了？”
“于是贫道就来了。”张伯端指了指自己的青布旗子，“三年前，金毛犼下界抓走金圣娘娘。贫道给了金圣娘娘一件法衣，五彩霞帔，穿在身上，那金毛犼便近不得身，更动不得她。”
云皎眼睛一亮，“所以金圣娘娘在那妖怪洞里，虽然是名义上的压寨夫人，实际上安然无恙？”
“正是。”张伯端点头，“那金毛犼碰不得娘娘，只能好吃好喝供着，这三年下来，娘娘除了不得自由，倒也没受什么苦。”
“妙啊。”云皎拍手，“观音菩萨做事就是稳妥，既应了朱紫国王的劫难，又给玄奘他们凑了一难，还有紫阳真人这么个保险在。层层设防，滴水不漏。”
张伯端谦逊地笑了笑，“公主过奖了，贫道只是略尽绵力。”
“金毛犼知道你的存在吗？”
张伯端一怔，“应该……不知道，贫道行事一向小心，从未与它照过面。”
孙悟空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紫阳真人，你在这儿摆摊三年了？”云皎问。
“三年零两个月。”张伯端道，“每日出摊，日落收摊，风雨无阻。”
“有人来找你算卦吗？”
“寥寥无几。”张伯端苦笑，“贫道的卦摊一向冷清，这三年下来，统共不过二三十个客人。”
“那你还在这大冷天的出来摆摊？”
张伯端笑了笑，看向街上渐多的人流，“观人间百态，也是一种修行。”
云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赶着驴车的汉子从街那头过来，车上堆满了货物。有书生模样的人站在书铺前翻看着什么，迟迟不肯离去。
有孩童从巷子里跑出来，嬉笑着追逐打闹，被身后的大人呵斥一声，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芸芸众生，各自奔波，各自安好。
“倒也是。”云皎收回目光，笑了笑。
孙悟空站起身，“走吧。”
云皎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紫阳真人，那你继续摆摊，我们就不打扰了。”
“公主慢走，御令使慢走。”张伯端起身打了个稽首。
云皎走出几步，回头冲张伯端挥了挥手，“改天请你喝茶！”
张伯端笑着摇了摇头，目送两人消失在街角，才重新坐下。
他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若有所思。
御令使来找他……什么意思？
是觉得观音菩萨做的对还是不对？虽说御令使和佛老势同水火，不过观音菩萨的为人确实没得说，而且，来之前他也算打听过的。
张伯端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将这事暂且按下。
不管怎样，御令使来过，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远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东市，照得那面“命理神算”的青布旗子微微发亮。
张伯端靠在椅背上，悠然地看着人来人往。
三年前他来到朱紫国，一住就是三年。
等金圣娘娘归位，金毛犼被收服，他这桩功德也就算圆满了。
到时候，回天上继续清修，或者在人间继续云游，都行。
张伯端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人从他摊位前经过，看了一眼那面旗子，又看了看他，摇摇头走了。
张伯端也不在意，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不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走过，吆喝声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