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别人看见你想让他们看见的那一面,这样,就算还有人嚼舌根,也翻不起浪。因为大多数人的嘴,已经被你讲的故事堵上了。”
“唉……真麻烦。”云皎晃着脑袋,孙悟空感慨道,“天地不欺人,但人欺人。最狠的刀不是刀剑,是别人的嘴啊。”
云皎沉默了很久。
“你记住就行,以后用得上。”
云皎点点头,慢慢消化着这番话。
“这世道……”
“说回正题,孙猴子做得最细腻的,就是让国王亲手去碰了金圣娘娘,在大庭广众之下验证了仙衣的威力。”
“是啊。”云皎接话道,“国王被仙衣所伤,金圣娘娘安然无恙。这说明什么?说明仙衣确实有护身之能,说明金圣娘娘确实没有被任何人碰过。
国王自己感受到了那股力量,自然就不会再有疑虑。就算以后有人嚼舌根,他自己亲身经历过,心里有数,妙啊。”
云皎两手一拍,“孙猴子这心思……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细腻?”
“你以前也没怎么关注过他。”
云皎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以前她对孙猴子的印象,就是一只稍微厉害点儿的猴子,但今天这一出,让她对孙猴子刮目相看了。
这不是简单的打架厉害,这是……人情练达。
“不止这些。”孙悟空又说。
“还有?”
“紫阳真人最后高调露面,也是一手妙棋。”
云皎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画面。
紫阳真人驾云而来,驾云而去,没有遮掩,没有低调。
皇宫里的人看见了,宫门口的人看见了,街上的人也看见了。
“你是说……他故意让人看见的?”
“你说呢?”孙悟空反问,“紫阳真人要是想低调,大可以趁着夜色悄悄来,悄悄走。他偏偏选在傍晚,天还没黑透的时候,驾着祥云,大摇大摆地从天而降。为什么?”
云皎想了想,“为了让人知道金圣娘娘是被神仙保佑的?”
“不止。”孙悟空说,“他是为了给这件事定性。”
“定性?”
“金圣娘娘被妖怪抓走三年,这件事传出去,怎么说都有。但紫阳真人这一露面,事情就变了。不是王后被妖怪抓走,而是王后受神仙庇佑,三年清白无暇。”
孙悟空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叩,“朱紫国国王但凡有点脑子,就会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什么神仙保佑、天降祥瑞、国母有德、感天动地……金圣娘娘的事非但不是丑事,反而是祥瑞。”
云皎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合上,“这弯弯绕绕……可真不少啊。”
“都是人精,紫云仙可不是虚长了那么大的岁数,他是有真本事的,嗯,来了。”
刚说完,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棕衣苫体,足踏芒鞋,手执龙须蝇帚,腰下围缠丝绦,正是紫阳真人张伯端。
张伯端迈进门槛,随手将门带上,朝两人打了个稽首。
“贫道见过御令使,见过公主殿下。”
“紫阳真人?”云皎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不是功德圆满回天上了吗?”
张伯端笑了笑,“贫道确实该回去了,只是临行之前,想着来见御令使一面。”
他在两人对面坐下,孙悟空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伯端也不急着开口,先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贫道在朱紫国摆了三年摊,今日总算功德圆满,可以收摊了。”
“恭喜恭喜。”云皎笑着说。
“同喜同喜。”张伯端捋了捋胡须,“不过贫道方才在天上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一件事,觉得还是应该来跟御令使说一声。”
“什么事?”
“御令使,你今日来寻贫道,是不是早就知道贫道会去找你?”
孙悟空不置可否。
张伯端笑了笑,“也是,贫道多此一问了。御令使行事,向来有深意。这里头的因果,贫道虽然算不清楚,但心里有数。”
他目光在孙悟空和云皎之间来回一扫,“贫道这趟下界,本是顺带攒点功德,今日见了御令使,才明白过来,这桩事,从始至终就不是一桩简单的拆凤劫难。”
云皎眨眨眼,“那是什么?”
“哈哈哈,贫道不知道御令使和佛老之间那些事,也不想知道。贫道只知道,御令使今日来这一趟,不是来看贫道的,是来看这桩事有没有出格。”
孙悟空声音平淡:“紫云仙多虑了。”
“多虑不多虑,贫道心里有数。”张伯端哈哈一笑,“御令使不承认也罢,贫道只管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
只要贫道行的端坐的正,御令使自然不会为难贫道。反过来,要是贫道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茶杯,朝孙悟空举了举。
“所以贫道今日来,就是想当面跟御令使说一声,贫道虽然道行浅薄,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观音菩萨那边,贫道已经交差了。天庭那边,贫道也会如实禀报。至于御令使这边……”
他抿了一口茶,“贫道就当是来讨杯茶喝。”
云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紫阳真人,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这儿是什么龙潭虎穴似的。”
“龙潭虎穴倒不至于。”张伯端站起身来,“但御令使这尊大佛坐在这儿,贫道心里踏实。行了,茶也喝了,话也说了,贫道就不打扰二位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公主殿下。”
“嗯?”
“方才御令使说的那些话,贫道可都听见了。”张伯端的目光温和,“公主殿下能听得进去,是好事。”
云皎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合着自己和孙悟空刚才的对话,全被这位听去了?
“紫阳真人,你……”
“贫道什么都没听见。”张伯端笑眯眯地摆了摆手,推门而出。
门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朱紫国。
远处的皇宫灯火通明,隐隐约约传来丝竹之声,大概是国王在设宴庆贺。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张伯端仰头望了望满天星斗。
“三年了……”他轻声自语,“该回去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淡了下去,就这么上天去了。
雅间里,云皎趴在窗台上,探头往外看了看。
“走了?”
“走了。”孙悟空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紫云仙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这样。该高调的时候高调,该低调的时候低调。”
云皎想了想,觉得也是。
刚才在皇宫里,紫阳真人驾云而来,驾云而去,大张旗鼓,就是为了给金圣娘娘的事定性。现在事情了了,他反倒悄无声息地走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这人……有意思。”云皎说。
“有意思的多了。”孙悟空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走吧。”
“去哪儿?”
“回去睡觉。”
云皎跟着他走出雅间,下了楼。
酒楼的大堂里还有几桌客人,三三两两地喝着酒,聊着天。掌柜的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小二靠在柱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呵欠。
两人从他们中间走过,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一眼。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不多时便回到了会同馆。
西跨院里静悄悄的,玄奘他们还没回来。国王设宴款待,少不得要耽搁些时辰。
云皎站在院中,仰头看了看天。
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像是有人打翻了一匣子碎钻,冷冽的光芒在冬夜里格外清透。
“今晚星星真多。”
孙悟空没接话,脚尖一点,人已经飘上了屋顶。他在屋脊上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瓦片。
云皎纵身跃了上去,在他旁边坐下。瓦片上还残留着白天积雪化开的潮气,凉丝丝的,不过对两人来说算不得什么。
夜空浩渺,星河璀璨。
“你说,金圣娘娘以后会怎样?”云皎忽然问。
“什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