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表紫阳真人与孙悟空和云皎告辞之后,离了朱紫国,乘着祥云飞天,却遇到了早早等候的观音菩萨,还有坐骑,金毛犼。
紫阳真人按下云头,整了整道袍,上前打了个稽首,“贫道见过菩萨,这事情已了,菩萨不回南海清修,怎的在此处等候?可是有什么要事?”
观音菩萨立于祥云之上,手持净瓶,衣袂飘飘,身旁金毛犼垂首而立,神情温驯,全无下界为妖时的凶悍之气。
当初下界时,金毛犼可是意气风发,心想总算不用被人管着了,在下界作威作福好不自在,有点儿飘了。
结果只是在那臭猴子面前言语激烈了些,金毛犼就被那厮赏了一通棒子,打的它满地乱蹿,差点儿性命不保。
金毛犼这时才念起菩萨的好,当个野妖是自在,但保不准哪天就一命呜呼了,它还是跟着菩萨吧,小命最重要。
“紫云仙客气了,贫僧在此等候,一是要谢过紫云仙这三年来代为照看金圣娘娘的功德,二是想问问紫云仙,此番在朱紫国,可见过那取经一行人?”
紫阳真人捋了捋胡须,笑道:“见过见过。那位大唐三藏法师,还有他的几位徒弟,贫道都见过了。哦,还有那位九天都察御令使,和云皎公主,贫道也都有幸得见。”
“哦?那紫云仙觉得,御令使如何?”
紫阳真人沉吟片刻,没有急着回答,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话可不能乱说,人微言轻倒还好,可这是观音菩萨开口询问,问的还是御令使,天知道这俩人打的什么算盘。
观音菩萨并未催促,似乎只是闲来无事的随口一问。过了几息,紫云仙终于想好了。
“贫道与御令使只见过两面,一回在御令使来寻贫道之时,一回在贫道去酒楼回访之际。
说来惭愧,贫道修行也有些年头了,见过的人不知凡几,可这位御令使给贫道的印象……着实深刻。”
“说来听听。”观音菩萨道。
紫阳真人慢慢说道:“贫道听说,御令使修行至今,不过数百年光阴,在天庭之中,论年纪只能算个小辈,比那些动辄修行了成千上万年的仙家,差了不知多少。可这份心性嘛……”
他笑了笑,“实属罕见。”
观音菩萨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天庭之中,有多少仙家虚度了千年万年?年纪长了不少,其他的嘛~不说也罢,心气儿早就磨没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除了岁数在涨,其他方面半分未涨。”
紫阳真人摇了摇头,“到头来,与那市井之人并无区别,不能说错,但终归少了点意思,可这位御令使……他是明白人。”
“明白人?”观音菩萨重复了一遍。
“不错。”紫阳真人点头,“贫道虽然看不透他心中所想,但能感觉到,此人行事,每一步都有自己的道理。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去做。”
说到这里,紫阳真人又笑了笑,“至于更多的,贫道就看不出来了,不过嘛……”
他看向观音菩萨,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陛下能放心让云皎公主跟着他,料想应该差不了,云皎公主可是玉帝的女儿,金枝玉叶,若是那御令使不靠谱,玉帝怎舍得让她跟着去冒险?”
观音菩萨闻言,“紫云仙也是个明白人。”
紫阳真人摆摆手,“菩萨过奖了,贫道只是实话实说,当不得明白人三个字。修行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一点的。”
“那玄奘呢?”观音菩萨又问,“紫云仙可有留意?”
“留意了,留意了。”紫阳真人连连点头,“那位大唐三藏法师,贫道可是仔仔细细看了好几眼。”
“如何?”
紫阳真人想了想,慢慢吐出八个字:“光华内敛,含而不露。”
观音菩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紫阳真人缓缓道来:“三藏法师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云游和尚,若只是匆匆一瞥,多半会觉得此人平平无奇,不过是个普通行脚僧罢了。
可你若细看,就会发现此人就像是深潭之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有千钧之力。”
“哦?”观音菩萨似乎对这个说法颇感兴趣。
“贫道说不准,也不敢妄言。不过贫道看得出来,西天取经这一路,虽然千难万险,妖魔鬼怪层出不穷,可那位三藏法师,是真心实意要做这件事的。”
他加重了语气,“不只是走走过场,他是真的想取回真经,泽被苍生。”
说到这里,紫阳真人忽然正色道:“菩萨,贫道说句不该说的,您别见怪。”
“但说无妨。”观音菩萨道。
“这桩取经之事,无论天庭还是灵山,各方都有自己的盘算。贫道人微言轻,管不了那些,也不想管。
但贫道觉得……不管怎么算,不管各方想要什么,只要最后经书到了东土,百姓能读到真经,那就是一桩善事。”
他看着观音菩萨的眼睛,“这天地之间,有些事情,过程比结果重要,但更多的事情,结果比过程重要。
取经这件事,只要经书能到东土,只要东土的百姓能受益,那这一路上的种种波折,就都值得。”
金毛犼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呼吸,生怕打扰了自家主人思考,它对于西天取经就一个看法,作秀。
不过,听紫云仙的意思,金蝉子这是打算假戏真做?可惜它这次没见着金蝉子。
观音菩萨收回思绪,轻轻点了点头,“紫云仙说得是。”
紫阳真人又打了个稽首,“菩萨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贫道就先回天了。这趟下界功德圆满,也该回去交差了。”
“紫云仙慢走。”观音菩萨微微颔首。
紫阳真人转身,脚下祥云升起,托着他缓缓升空。
观音菩萨望着紫阳真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金毛犼。”
金毛犼浑身一僵。
“你呀。”观音菩萨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本座让你下界应劫,你可倒好,差点把事办砸了,若不是紫云仙在暗中照看,你这条命怕是不保。”
金毛犼低低地呜咽了一声,不敢多说什么。
观音菩萨净瓶中的柳枝轻轻一摆,洒下几滴甘露,落在金毛犼身上。
金毛犼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沁入心脾,从头顶一直凉到尾巴尖,忍不住舒服地打了个响鼻。
“菩萨……”
“行了。”观音菩萨淡淡道,“回去之后,面壁思过三百年,好好修行,不许再惹事生非。”
“是。”金毛犼乖乖应了一声。
“走吧。”
金毛犼四蹄踏云,一菩萨一坐骑,在月光下缓缓南行。
祥云轻柔,月光如水,夜风从耳边掠过,却吹不散观音菩萨眉间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凝重。
金毛犼四蹄翻飞,偷偷抬眼瞥了一下主人的侧脸,那张慈悲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金毛犼毕竟跟了菩萨这么多年,多少还是能感觉到一些东西的,菩萨心里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观音菩萨手中的净瓶微微倾斜,瓶中的杨柳枝随着夜风轻轻摆动,洒下几点晶莹的甘露,不过观音菩萨并未在意,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
如来……
曾几何时,灵山之上,诸佛环绕,如来端坐莲台,讲经说法,三界众生莫不敬仰。
那时候的如来,心怀慈悲,眼中所见是天下苍生,心中所想是如何普度众生,让这天地之间少一些苦难,多一些安宁。
那时候的灵山,是真正的佛门净土。
可如今……观音菩萨轻轻叹了口气。
如来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观音菩萨在心中梳理着这些年来的种种。
大约……是从那只猴子横空出世的时候吧。
孙悟空,这个本该在五行山下压上五百年,然后跟随取经人西行,最终戴上金箍,皈依佛门的石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他不在蟠桃会上大闹天宫,没有被压在五行山下,没有戴上金箍,没有成为佛门弟子。
他成了天庭的九天都察御令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