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摇了摇头，脚下放慢了速度，队伍后面，孙悟空和云皎正并肩走着，一个气定神闲，一个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碎石。
云皎察觉到跟来的脚步，侧头一看，见是孙十方，开口道：“怎么？不和他们走一起了？”
“太吵了。”孙十方无奈地摊了摊手，“云姐姐你听听，从出了朱紫国城门到现在，那猪头就没住过嘴。敖烈也是，明知那猪头是什么德性，还非要跟他杠。”
云皎撇撇嘴：“这俩活宝，倒给这枯燥的取经路添了不少乐子。”
“乐子是有了，清净没了。”孙十方摇了摇头，说起另一件事，“对了，云姐姐，从朱紫国离开时，我收了不少国王送的谢礼。”
“哦？”云皎来了兴致，“什么谢礼？金银财宝？”
“那倒不是。”孙十方笑了笑，“要是金银财宝，我也没兴趣收。都是些粮食调料什么的，白面、白米、盐、酱、醋，还有些干菜和腊肉，腊肉是给我们的，法师不吃荤，规矩我懂。”
云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斜睨着他：“你倒是不客气。法师都没收，你全揽怀里了？”
“我为什么不能收？”孙十方理直气壮，“我又不是和尚，不吃斋，不念佛。这些东西是给我自己准备的，当然，还有爷爷和云姐姐的份儿。”
他偏头看了孙悟空一眼，“当孙子的不得好好孝敬爷爷？至于云姐姐，你也不想厚着脸皮和法师他们蹭化来的斋饭吧？”
云皎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这小子，理由还一套一套的，偏偏她还反驳不了。
确实，她不好意思去蹭饭，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些斋饭不好吃啊。
平民百姓家里能有什么？调料也就三五样，说不定都没有，若是为了填饱肚子也就罢了，要说为了吃饭……那还是算了，云皎不想没苦硬吃。
孙悟空走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声音稳稳地飘了过来：“你收了便收了，不用找借口。”
孙十方嘿嘿一笑，“爷爷明鉴，我这不是怕法师念叨嘛。”
“玄奘不会念叨。”孙悟空淡淡道，“他要是介意这些，早在最初的时候就不会与我们同行，更不会用你的那些装备。”
孙十方竖起大拇指，“爷爷英明。”
云皎在旁边看着这爷孙俩一唱一和，忍不住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就你俩聪明。”她目光往孙十方身上一瞟，“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些东西都放哪儿了？我怎么没见你背着扛着？”
孙十方神秘地笑了笑，“云姐姐，不要小看花果山的科技啊，虽说现在比不了那些大神，不过简单的储物空间还是可以弄出来的。”
“哦？”云皎啧啧称奇，想要上手查看，被孙十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云姐姐，这可是机密。”
“小气。”云皎收回手，也不在意。
孙猴子一直走在玄奘左右，偶尔和猪八戒斗几句嘴，更多时候只是陪着玄奘。
不知不觉，冬去春来，路边的枯草重新泛绿，枝头抽出嫩芽，野花星星点点地开在土地上。
众人不知走过了几座山，渡过了几条河，有趣的是，每到一条河边，水面上就会咕嘟咕嘟冒出一串气泡，紧接着会有水淋淋的脑袋从水里探出来。
那些脑袋有大有小，有圆有扁，长得也是千奇百怪。
但无一例外，它们都会做同一件事情，问问题。
“你们是要过河吗？”一个脑袋圆溜溜的水怪眨巴着大眼睛，声音奶声奶气的。
玄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正是。”
“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答对了我就帮你们过河。”那水怪歪着脑袋，“天上有多少颗星星？”
众人：“……”
猪八戒挠了挠头，“这……这谁答得上来？”
孙十方蹲在河边，“无数颗。”
水怪眼睛一亮，“无数是多少？”
“就是数不清。”孙十方说道，“你要是能数清，就服你。”
水怪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然后一头扎进水里，片刻后，河面上浮起一排大乌龟，整整齐齐，从岸边一直排到对岸。
“踩着它们过去吧。”
众人就这么踩着龟背过了河，回头再看时，那些乌龟已经沉入水中，水怪也不见了踪影。
只有水面上还留着一圈圈涟漪，慢慢散去。
事实上，这样的事情几乎每一条河都会发生。
水怪们问的问题也是五花八门，有的问“为什么天是蓝的”，有的问“草为什么是绿的”，有的问“鱼会不会睡觉”，有的问“鸟飞累了在哪儿歇脚”。
傻乎乎的问题，像稚童一样天真。
孙十方偶尔会回答几个，答完之后那些水怪也不纠缠，点点头就扎进水里走了。
有时候就算不答，它们自己也会讨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就忘了正事，直到有人提醒，才想起来还要帮人过河。
玄奘心知，这是那位澄澜真君的意思，至于目的，就像在路上设下劫难的各方仙家一样。
只不过，她的手段要更加“小孩子气”，也或许是这些水族生灵灵智不高，对众人来说非但不是麻烦，反而是乐趣。
不知不觉，已是夏日炎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
蝉鸣从清晨响到傍晚，聒噪得人心烦意乱。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浆糊。
一行人的衣衫从厚换到薄，又从薄换到更薄。孙悟空依旧一身玄色衣袍，浑然不觉热似的。
猪八戒一身厚皮再加上满身肥膘，走在烈日底下活像一块被架在火上烤的猪肉，边走边喘，舌头都快耷拉到下巴了。
“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他有气无力地嘟囔着，“这鬼天气，还让不让人活了？老猪我宁可去拱粪，也不想在这日头底下赶路……不对，拱粪也热。”
“阿弥陀佛。”玄奘步伐依旧稳健，袈裟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也只是偶尔用袖子擦一擦额头的汗，“再坚持坚持，前方或有树荫，可以歇息片刻。”
周横和李固两人早已把衣襟扯开，露出被晒得黝黑的胸膛，肩上扛着行李，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淌。
两人倒是不怎么叫苦，只是时不时往路两边张望，盼着能看见一棵大树、一片林子，哪怕是几丛灌木也好。
孙十方依旧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面色如常，连汗都没怎么出。
云皎注意到这一点，“小十方，你的身体不怕热吗？”
孙十方微微一笑：“我这身体确实不太怕热，微型能量核心会自动调节温度，上限的话……反正不低。”
“不低？”云皎眨眨眼。
“呃……总之就是不低。”孙十方含糊地解释了一句，没敢细说，这东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云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不追问，只是看着他那一脸清爽的模样，又看看周横李固他们，“人和人之间，真是不一样啊。”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砸下来，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照得发白。
路两边的花花草草被太阳炙烤着，也不知道热不热，远处有几棵老槐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树冠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看着就觉得凉快了几分。
玄奘正要开口说去那树下歇歇脚，忽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郁郁葱葱，一片庵林静静地卧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