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与玄奘相谈甚欢,至少看起来如此,而其他人眼皮子都已经眨出残影了。
“十方,怎么说?这人是那些蜘蛛精的师兄不?”敖烈用眼神递过来这句话。
孙十方微微垂眸,用同样隐蔽的方式回了敖烈一个眼神,确认,是。
敖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借着茶盏的遮挡,又递过来一个眼神:什么来路?
孙十方眨了一下眼:看不出来。
敖烈的眉头皱起,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道人的侧脸,看不出来?这就怪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孙猴子那边飘了飘,孙猴子正在抓耳挠腮,很好,这位也没看出来。
敖烈收回目光,心里有了计较,连那位都看不透的道人,要么是真有几分道行的正经修士,要么就是……道行高到离谱。
无论哪种,都不是能轻举妄动的主。
猪八戒这会儿正在聊的欢实,嘴里不时附和两句是啊,辛苦,多谢道长……可谓八面玲珑。
沙悟净依旧安安静静当个透明人,可耳朵竖得比谁都直,那道人和玄奘的每一句对话,都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耳朵里。
周横和李固茶盏端在手里,一口没喝,看了孙十方的眼神,低头盯着他们茶盏里的茶叶梗。
那茶叶梗浮在水面上,上下沉浮,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茶……还是别喝为好。
孙十方坐在敖烈旁边,茶盏端在手里,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面色如常。他的目光偶尔从道人身上扫过,偶尔看看窗外的院子,偶尔低头看看茶盏里的茶叶,像是在欣赏这杯茶的成色。
云皎一只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将所有人的举止神态皆收入眼中。
有意思。
这一个殿里坐着十来个人,面上和和气气,端着茶盏说说笑笑,像是一群久别重逢的老友在叙旧。
可实际上呢?
法师和道人在相互试探,孙猴子百无聊赖却蓄势待发,猪八戒装憨卖傻,敖烈不动声色,沙悟净沉默观察,周横李固如临大敌,孙十方暗中侦查……
而自己身边这位,云皎的目光从孙悟空身上掠过,最近神游太虚的时间越来越多,也不知道在干嘛。
可云皎知道,这一屋子人的所有心思,都逃不过猴子的眼睛。
云皎抿了一口茶,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诸位还没用饭吧?贫道这观里虽比不得外面酒楼饭馆,粗茶淡饭还是有的。童儿,去吩咐厨房准备素斋,多备些,莫要怠慢了客人。”
两个小童应声去了。
玄奘连忙道谢:“道长太客气了,贫僧等讨杯水喝已是叨扰,怎敢再劳烦备饭?”
“诶!”道人大手一挥,“出家人不说这些客套话。你们从东土远道而来,到了贫道这观里,就是贫道的客人。不吃顿饭就走,传出去旁人要说贫道不懂待客之道了。”
玄奘推辞不过,只好再次道谢。
那道人问道:“几位长老,饭菜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道长随意准备就是。”
“那就好。”道人点点头,感慨道:“这西行路上处处是劫,长老能一路走到这里,实属不易。”
茶过三巡,道人站起身来,笑着对玄奘道:“长老稍坐,贫道去看看,催催那些童儿,别让他们偷懒。这饭菜要是做得不好,贫道脸上也无光。”
玄奘起身道谢,道人摆摆手,转身出了偏殿。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穿过游廊,拐过一道月门,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唐僧肉。
那是吃了能长生不老的东西。
修道之人,求的不就是长生么?他在这黄花观里清修,日夜炼丹打坐,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有朝一日能证道长生么?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若是错过……如何能错过?!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道人心中有了决定。
他快步回到自己的卧房,走到墙角,纵身一跃,轻巧地攀上了屋梁,在梁上摸索了片刻,摸到一个小箱子。
那箱子八寸高下,一尺长短,四寸宽窄,乌木打造,包浆温润,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箱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锁得严严实实。
道人从屋梁上跳下来,将箱子放在桌上,伸手入袖,摸出一方鹅黄绫汗巾。汗巾的须上系着一把小钥匙,只有小指长短,铜色发暗,显然也是常年贴身携带。
他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铜锁弹开,道人掀开箱盖。
箱子里东西不多,几本丹方,几样法器,还有一个青瓷小瓶。道人将那青瓷小瓶取出来,放在桌上,又从箱底摸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包灰褐色的药粉,细如粉尘,在光线下泛着一层不祥的暗光。
这便是他花了好大心血炼成的毒药。
此药乃山中百鸟粪,收集不易,炼制更难。千斤鸟粪熬成一杓汁,一杓汁炼成三分膏,三分膏还要炒,再锻再重熏,方得这小小一包。
凡人吃一厘,必死无疑,神仙吃三厘,也绝无幸理。
道人从袖中摸出一把小秤,将戥子放在桌上,又取出一根细长的羽毛,备好用来拨弄药粉。
然后他开始算,唐僧师徒几人?
他低头看了看那包药粉,又看了看戥子。
一个人三厘,十个人就是三分厘,他的药粉……够吗?
道人的表情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他将油纸包里的药粉小心地拨到戥子上,一点一点地称量。
三厘……六厘……九厘……一分二厘……一分五厘……
戥子上的药粉越堆越多,油纸包里的药粉越来越少。
一分八厘……两分一厘……两分四厘……两分七厘……
道人的手停了。
戥子上是两分七厘药粉,油纸包里空空荡荡,连一点粉末都刮不出来了。
两分七厘。
还差三厘。
道人盯着戥子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看空空如也的油纸包,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恼火。
炼了几十年的毒药,到头来剂量不够?
这他娘的。
他咬着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十个人,两分七厘药粉,匀一匀,每人两厘七毫……不知道够不够?
不行。
药效这东西,差一毫就是差一毫。万一谁体质特殊,没毒死,闹将起来,他拿什么收场?
要不……少毒一个?
道人挠了挠头,忽然觉得有几分荒诞。
他在这黄花观里清修多年,炼了这么一包毒药,本以为是压箱底的保命手段,谁知道第一次用就发现不够剂量。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可这“天予”倒是给了,他自己却“取”不动。
道人在桌前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戥子上。
他的表情变了。
戥子上原本称好的两分七厘药粉,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三分厘。
不多不少,刚刚好。
道人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伸手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看。
三分厘。
没错,就是三分厘。
他回头看了看桌上空空如也的油纸包,又看了看戥子上多出来的那三厘药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是怎么回事?
他明明已经把所有的药粉都刮出来了,一滴不剩,怎么凭空又多出三厘?
道人伸手捏起那多出来的药粉,放在指尖搓了搓,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他亲手炼制的毒药,绝不会认错。
可这多出来的三厘……从哪来的?
他想了想,难道是自己方才眼花,少称了三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