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可能。他炼药数十年,称量从不出错,更何况是这么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箱子底还有一点?可他已经刮得干干净净了。
道人的眉头越皱越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可长生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他不愿意去深想。
管他呢。
药够了就行。
道人将戥子上的药粉小心地拨回油纸包,重新包好,揣进袖中。又将青瓷瓶和戥子放回箱子里,锁好铜锁,将箱子重新包上油布,纵身上梁,放回原处。
他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大步朝灶房走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鸟语花香,一切如常。
道人脚步轻快,心情比方才好了许多,甚至连嘴角都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走进厨房,两个小童正在忙活着洗菜切菜,灶上的锅里煮着饭,案板上摆着几样素菜,豆腐、青菜、木耳、香菇,都是寻常食材。
“童儿,你们先出去。”道人摆了摆手。
两个小童对视一眼,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道人关上厨房的门,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打开,放在案板上。他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找到了那壶已经泡好的茶——方才童儿们送到偏殿去的,就是这一壶。
茶还温着,正好下药。
道人将戥子上的药粉拨下来,分成十份,每一份都用指尖捻着,小心翼翼地撒入茶壶。
三分厘药粉,十份,分毫不差。
他将油纸包重新叠好,塞回袖中,又拿起茶壶轻轻晃了晃,让药粉充分溶解在茶汤里。
茶汤的颜色看不出任何变化,气味也丝毫没有改变,一如方才的清澈芬芳。
道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茶壶放回托盘,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破绽,这才推开门。
“童儿。”他唤了一声,语气与平时无异,“茶凉了,再去烧一壶来。”
“是,师父。”
一个小童接过托盘,拎着茶壶去了灶房。另一个小童继续切菜,刀起刀落,节奏均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道人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目光穿过院子,落在那座偏殿的飞檐上。
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又迅速敛去,转身回了偏殿。
……
毗蓝婆菩萨摇了摇头,“差点儿坏了大事。”
那道人的毒药不够剂量,若是他就此收手,这取经路上的一难岂不是要凭空少了一环?
幸好她及时赶到,添了三厘。
毗蓝婆菩萨的目光穿过云层,落在黄花观那间厨房里,看着那道人心满意足地走出厨房,嘴角不由得微微弯了弯。
这道人,倒是有趣。
炼了几十年的毒药,到头来剂量不够,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被同道笑话一辈子。
不过也怪不得他。
谁能想到,取经队伍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按照原本的命数,黄花观这一难,该是唐僧师徒四人路过,这道人下毒,也只有四个人要毒。
如今倒好,十个。
他那点家底,够用才怪。
……
偏殿里,茶已经续了两回。
“现在已经确定那道人和蜘蛛精有关系,这黄花观里有蜘蛛精的气息,法师,要动手吗?”
玄奘放下茶盏,目光从殿内众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贫僧与他攀谈这半日,观其言谈举止,察其周身气韵,倒像是个正经修行的道人。
未必就与那七个蜘蛛精同流合污。也许是同门,但道不同;也许是旧识,但早已不相往来。”
“毕竟,那七个蜘蛛精提起这位师兄时,说的是会替我们做主,而非与我们同在一处。可见他们平日并无来往,只是那七个蜘蛛精单方面觉得师兄会替她们出头而已。”
玄奘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单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贫僧对他动手。贫僧不能因为他认识几个害人的妖精,就认定他也是害人的妖精。”
猪八戒挠了挠头:“师父,你这心肠也太好了。万一那道人也是妖怪呢?”
“是妖怪又如何?”玄奘看了他一眼,“八戒,莫要忘了,你也是妖怪出身。”
猪八戒一噎,嘟囔了两句,不说话了。
“贫僧并非心软,也非愚善。”玄奘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声音平和如常,“贫僧只是不愿错杀无辜。若那道人真是妖邪,自会有妖邪的言行举止,自会有妖邪的破绽。贫僧等着便是。”
众人沉默了片刻。
孙十方忽然开口:“法师,不用等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什么意思?”猪八戒问。
“就在刚才,那道人在我们饭菜里下了毒。”
云皎歪着头看了孙十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孙十方指了指自己:“云姐姐你忘了我是干嘛的了?黄花观这么点儿地方,发生什么一清二楚。”
“哦,明白了。”云皎恍然,十方这小子的侦查单元恐怕早就把黄花观掘地三尺了,确实没有事情能瞒得住他。
孙十方转头看向玄奘:“法师,现在可以了。”
玄奘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既如此,便等着吧。”
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面色如常。
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都有些怪异。
瞌睡了送枕头?
正愁没有理由动手,这道人自己就把理由送上门来了。
而且还是在饭菜里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连个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猪八戒嘿嘿笑了两声,把钉耙放下,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行,等着。”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幸灾乐祸。
不多时,道人的笑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哈哈哈,诸位久等了,久等了。”
他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小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几碟素菜、一盆米饭,还有那壶茶。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家常素菜,诸位莫要嫌弃。”
道人一边说,一边指挥小童将饭菜摆上桌。豆腐、青菜、木耳、香菇,还有一碟腌萝卜,一碟花生米,看着倒是清爽。
“诸位请用,别客气。”道人笑着伸手一引,自己在主位上坐下来,目光殷切地看着众人,“快尝尝,快尝尝。”
玄奘看了一眼满桌的饭菜,没有动筷。
猪八戒看了一眼,也没有动筷。
敖烈看了一眼,更没有动筷。
沙悟净、周横、李固、孙十方、云皎、孙悟空、孙猴子……所有人的筷子都安安静静地放在面前,没有一个人伸手去碰那些饭菜。
殿内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道人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他强笑着开口:“怎么了?诸位怎么不吃?可是嫌贫道这斋饭不合胃口?”
他指了指桌上的菜,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不在意:“都是些粗茶淡饭,比不得外面酒楼饭店的珍馐美味,但胜在干净,都是贫道自己种的菜,自己磨的豆腐,绝对没有半点不干净的东西。”
若不是已经知道他下了毒,光看这表情,还真像是个热情好客的得道高人。
玄奘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那道目光不轻不重,不冷不热,却像一把钝刀,慢慢慢慢地割开道人的伪装。
“道长。”玄奘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贫僧想请教一个问题。”
道人脸上的笑容还在,可眼底已经多了一丝警惕:“长老请讲。”
“这饭菜里,道长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