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御令使，喜怒无常得很。
作为原本的取经人选，又不知怎么和如来闹掰，这一路上该出手时未必出手，不该出手时却雷霆万钧。
黄风岭那一次，灵吉菩萨到底怎么惹着他了，至今没个定论，外人只知道灵吉菩萨被收拾得不轻，虽说不至于伤筋动骨，可颜面扫地是肯定的。
堂堂一位菩萨，在自己的主场被人弄得灰头土脸，那只小老鼠好像还在外面蹦跶，至今没被收回去。
平顶山那次就更不用提了，金角银角那两个小子借着御令使的势，把灵山派去的罗汉菩萨一股脑全抓了去劳动改造。
几位菩萨折在里面，连句囫囵话都没能递出来，最后还是太上老君亲自下界才把人领回去。
可偏偏到了乌鸡国那一关，这位御令使又不动了，全程安安静静，像是个真正看热闹的过客，硬是没出手干预半分……
这便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他若次次都出手，次次都跟灵山对着干，那倒也好办，至少能摸清他的脾性和路数。
可他不是，他有时候动，有时候不动；有时候雷霆万钧，有时候静若处子。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关会是什么态度，也永远猜不透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毗蓝婆菩萨虽然向来不掺和这些纷争，可这次不同，这次她亲自下场了。
她很清楚，自己在铤而走险，若御令使存心要拿她开刀，她这一趟未必能全身而退。
好在，御令使没有动她。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茶香在口中散开，整个人才真正松弛下来。
百眼魔君坐在石凳上，心里有一团火越烧越旺。
听这个昴日星官的意思，师妹们是被那什么御令使救了？她们现在如何？有没有受伤？
百眼魔君嘴唇紧抿，双手按在膝上，欲言又止。
昴日星官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开口：“你那些师妹，倒是机灵。”
百眼魔君一怔：“什么意思？”
“她们跑之前，把你卖了。”昴日星官笑道，“若不是她们喊了那一嗓子黄花观主会替我们做主，哪里有机会逃？”
百眼魔君的表情僵在脸上。
昴日星官看他这副模样：“怎么？你不知？”
百眼魔君没说话。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刚刚才听说了师妹们也遇到了取经人，还拿他当了挡箭牌。
不过，不难推测，师妹们也对取经人起了歹念，落到了早就准备好的陷阱里，唐僧肉长生不老这件事，还是师妹们告诉他的。
“她们喊那一声，摆明了是要把祸水引到你头上，好让自己脱身，嗯，事情也确实如她们所想的那样，她们从取经人手里逃了出来。”
昴日星官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你倒是也如她们所说那般，转身就给取经人下了毒，算是替她们报了仇。”
百眼魔君心里那一团火，一下子熄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说不上是怒还是什么别的，梗在那里，五味杂陈。
师妹们把他卖了？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把他推出去当了替死鬼？
当初她们刚占了濯垢泉的时候，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说找到了一处绝好的修行之地，灵气充沛，温泉养身，邀他有空去泡一泡。
他当时还替她们高兴，说你们姐妹有福气，好好修行，莫要荒废了这机缘。
后来她们经常会来黄花观串门，带些山果野味，说说笑笑的，也算有情有义。
如今回头再看，那点情义在生死面前，薄得像张纸。
百眼魔君闭上眼，“所以……她们是死是活，菩萨知道吗？”
“贫僧不知。”毗蓝婆菩萨摇头，“濯垢泉那边的事，贫僧并未插手。她们跑了之后去了哪里，贫僧也未曾打听，不过……”
她抬眼看了百眼魔君一眼，“她们迟早有一劫。”
百眼魔君问道：“什么劫？”
“濯垢泉那地方，本就不是无主之地。”毗蓝婆菩萨放下茶盏，“那是九阳泉之一，上古金乌坠地所化，灵气充沛，温养肉身。你师妹们占了那地方修行，可那地方，原先是天上仙女泡澡的所在。”
百眼魔君的心猛地一沉，“天上仙女？”
“嗯。”毗蓝婆菩萨点点头，“天庭的几位公主早年间常去那濯垢泉沐浴，那位云皎公主就是其中之一，后来她们来得少了，你师妹们便凑巧占了去。”
百眼魔君的脸色变了，他方才在黄花观见过那位公主，笑盈盈的，磕着瓜子看戏，看着人畜无害，她是天庭公主？
“你师妹们占了濯垢泉这些年，天庭不是不知道。”毗蓝婆菩萨继续说道，“只是懒得计较罢了。可如今取经人走到那里，云皎公主又刚好认出了那地方，你说，她会当看不见？”
“你师妹们能留得一命，已是天大的造化。”毗蓝婆菩萨看着他，“若御令使那时没有出声，你师妹们早就死在昴日星官手下了。他是贫僧的儿子，本体是一只大公鸡，专克五毒虫豸。你那七个师妹对上他，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百眼魔君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昴日星官，昴日星官正好也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猎物。
百眼魔君忽然明白了，为何刚见面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这是天敌啊。
在昴日星官眼里，他和七个师妹，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人家食谱上的东西。
“菩萨方才说，我师妹们是占了仙女的地方，才惹来的祸事，可她们当初占濯垢泉的时候，并不知道那是仙女的地盘。”
“不知，并不代表没错。”毗蓝婆菩萨语气温和却不退让，“这世上的因果，从不因不知而免去。”
百眼魔君不再说话。
毗蓝婆菩萨站起身，“你且在这千花洞住下，好好想一想。若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贫僧说话，贫僧有的是耐心。”
她转身朝洞府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贫僧那绣花针，是从昴日星官的日眼里炼制出来的。你那千眼金光，在贫僧这针面前，不过是纸糊的把戏。”
说完，毗蓝婆菩萨头也不回地走了，衣袂飘飘，消失在洞府深处。
百眼魔君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昴日星官也没走，就坐在他对面，端着茶盏慢慢饮，像是完全不着急。
他心里清楚得很，母亲今日带了这蜈蚣精回来，说是守山，其实不过是想给他一个安身之处罢了。
至于归附不归附，诚心不诚心，重要吗？留在外面，迟早会被灵山清理，这是必然。
“仙君，你说她们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到底是希望我能替她们报仇，还是希望我能替她们去死？算了。”百眼魔君站起身来，“洞府在哪儿？带我过去，我想睡一觉。”
昴日星官也站起身来，什么也没问，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百眼魔君跟在他身后，脚步不快不慢，目光落在前方那人的后背上，心里那团火已经彻底熄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昴日星官，你和毗蓝婆菩萨……一直是这样吗？”
昴日星官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怎样？”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昴日星官脚步微微一顿，旋即恢复正常。
“你觉得是红脸白脸？”
“不然呢？”百眼魔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你母亲跟我讲了那么些道理，末了还许我好处；你呢，坐在旁边一个劲儿揭我老底，恨不得把我那点遮羞布全扯下来。这不是红脸白脸是什么？”
昴日星官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觉得，你那点遮羞布，在我面前能遮住什么？”
百眼魔君哑口无言。
是啊，在这位专克五毒的神君面前，他有什么遮羞布可言？从他被毗蓝婆菩萨带来的那一刻起，他的一切就已经被看得干干净净了。
“我只是……”百眼魔君低下头，“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那你就是个笑话。”昴日星官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