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钻风们沿着山壁继续往里走,除了妖怪身上的腥臭,空气中还夹杂上了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转过一道石壁,狮驼洞口赫然在望,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獠牙外露,双目赤红,像是活物,死死盯着每一个经过的生灵。
洞口前方的地面上,白骨累累,堆积如山,骷髅头上空洞的眼眶朝着天空,像是无声的呐喊。
人头发被踩踏碾磨,混在尘土里,结成一片片灰褐色的毡片,踩上去咯吱作响。
人皮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烂作泥尘,混在泥土中,分不清哪是土哪是皮。
人筋缠绕在洞口的枯树上,被风吹得悠悠荡荡,像是一根根晾晒的绳索。
尸山血海,不是形容,是写实。
小钻风们对此习以为常,算起来,这其中还有他们的不小功劳。
弯角妖怪伸手拨开垂挂在洞口的几根人筋,狮驼洞内,幽绿的光芒将洞内照得半明半暗,影影绰绰的轮廓在光晕里晃动,像是无数扭曲的影子在跳舞。
走过一段甬道,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座开凿出来的巨大石室,一座座笼子大小不一。
里面的豢养之物身上披着褴褛的布片,与其说是衣物,不如说是随手捡来的遮羞之物。他们或坐或躺,蜷缩在干草堆上,脸上麻木得看不出表情。
“今儿个有新人没?”黄毛小钻风随口问了一句。
守在笼旁的一个小妖摇头:“很久没来新货了,这方圆几百里能抓的都被咱们抓了,昨儿个二大王让人拖了两个出去。”
“成。”黄毛小钻风点了点头,目光在笼中扫了一圈,“你,出来。”
被指的人没有动,或者说,他反应了许久才意识到是在叫他。
黄毛小钻风打开笼门,伸手抓住那男子的胳膊,将他拽了出来,往铁柱那边走去。
“老六,你自己挑的,自己来。”弯角妖怪笑道,“可别浪费了,最近上面查得紧,二大王说了,不能糟蹋口粮。”
黄毛小钻风应了一声,将那男子推到铁柱前,他熟练地扯过一根链子,将那男子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锁链牢牢缠住,再往上一提,将手臂吊在铁柱上方的钩子里。
黄毛小钻风绕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还行。”
他点了点头,右手伸出,指甲忽然暴涨,化作五根乌黑尖利的钩爪,在幽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他没有犹豫,一爪划下。
“啊——!”
妖怪们围在四周,发出一阵哄笑。
“嘿,给老子留条腿!”
“我要那块肋条!”
“别抢别抢,都有份!”
“下次让老子来,老子手快。”
哄笑声中,那人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归于沉寂。不消片刻,空中只剩下一具被剃光了血肉的白骨。
妖怪们分食完,心满意足地舔着嘴角的血迹,三三两两散去。
四周的笼子里,一双双眼睛麻木地目睹了全程,没有丝毫波动。
那些目光空洞得像干涸的井,没有人哭,没有人喊,没有人求饶,甚至没有人闭上眼睛。
这样的场景他们见了太多。
从有记忆起,这片幽绿的光就是世界的全部颜色。笼子是家,锁链是伙伴,每天都会被拖出去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从一出生就在这里的人对此习以为常,也觉得本该如此。
灵山脚下,八百里狮驼岭。
话说玄奘一行人自离开了黄花观,又走了数月的安稳时光,正值秋尽冬初,一片萧瑟。
路边的草木早已褪尽了绿意,只剩下枯黄的茎秆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山峦层叠,偶尔有几棵老树孤零零地立在道旁,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阿嚏!”猪八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这鬼天气,冷死老猪了。这才刚入冬呢,就这么冷,等到三九天可怎么得了?”
他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往上拽了拽,又忍不住嘟囔:“按说咱们走了这么久,也该到暖和点儿的地方了。西边不是应该比东边暖吗?怎么越走越冷?”
“谁告诉你西边比东边暖的?”敖烈不紧不慢地开口,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你当这是从高老庄到你丈人家那几步路?”
“嘿!小白龙你这话什么意思?老猪我……”猪八戒刚要反驳,一阵冷风灌进嘴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后面的话也就咽了回去。
周横和李固走在队伍中间,一呼一吸间都带着白气,周横偏头对李固说道:“今年冬天来得早了些。”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李固面不改色。
周横想了想:“也是。”
玄奘走在队伍前方偏中的位置,步伐依旧沉稳,只是呼吸之间白雾更浓了几分。他裹着一件半旧的袈裟,肩上披着孙十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厚实披风,倒也不算太冷。
孙猴子走在玄奘身侧,一双火眼金睛不时扫过四周,谨防可能出现的危险,孙悟空走在队伍后面,依旧是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
云皎依旧是那一身衣裙,从未换过,正时不时伸手接一片从远处卷来的枯叶,在指尖转两圈又扔掉,自得其乐。
孙十方游走在队伍周围,大多数情况下,他都不怎么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不过也不会离开太远就是了。
一行十人,就这么不急不慢地赶着路。
霜风割面,天色灰白,远山如黛。前方忽有一座高山拔地而起,峰峦叠嶂,险峻异常,那山尖直插碧空,被云雾缭绕,半山腰以上便看不真切了。
只有嶙峋的崖壁从枯黄的草木间斜刺出来,黑黢黢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悄然打量着这行人。
玄奘脚步一缓,停下身形,抬头望向那座山。
他看了很久,眉头微微蹙起。
“师父?”猪八戒见他停下,凑过来问,“怎么不走了?老猪看前头那座山是高了点,可咱们又不是翻不过去,歇口气再走?”
玄奘目光沉沉地凝视着那山,过了片刻,他才收回目光,语气笃定:“这山里,一定有妖怪。”
此言一出,众人都停下了脚步。
猪八戒瞪大眼睛:“师父,你怎么知道的?隔这么远就能看出来?”
“阿弥陀佛,走得多了,自然看得出。山形险恶,云气浑浊,草木不生鸟兽不近,这样的山,十座里有九座是妖巢。”
孙猴子听得哈哈一笑,抓了抓腮帮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嘿!师父这双眼睛,可真是练出来了!以前进山还得俺老孙提醒,如今师父自己便能瞧出端倪来了。”
玄奘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孙十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众人身旁,“法师说的没错,前方妖气确实很浓,不止如此,里面还有很重的死气。”
“死气?”周横心头一紧,妖气是有妖怪,那死气就是死人了,哦,不只是人。
“对。”孙十方点头,“大量的死气,覆盖范围极大,不是几十几百的死亡能积累出来的,山里面,怕是死了不少生灵。”
这下,大家心里都有了猜测,挡在他们路上,还有这种情景,八成又来活儿了。
敖烈眼神一凝:“这一关怕不是寻常劫难。”
玄奘抬眸望向那座山:“不管如何,不能视而不见。遇山翻山,遇妖降妖,本就是取经路的一部分,里面死伤如此之重……若真有人或生灵受苦,贫僧不能坐视不理。”
众人听他这么说,丝毫不觉得意外。以法师的习惯,这一趟进山不单是路过,势必要寻根究底。
若是妖精作祟,那就除了妖精;若是有人枉死,那就超度亡魂。这件事他一定会管,没人拦得住,也没人想拦。
“那行。”猪八戒一屁股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把钉耙横在膝上,“老猪看这天色也不早了,翻山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不如先歇歇脚,养足了精神再说。反正那山又不会长腿跑了。”
玄奘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虽然还没天黑,但若要赶在入夜前翻过那座高山,确实不太现实。
“也好。”玄奘点了点头,“今晚便在此处歇息,明日一早再进山。”
猪八戒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