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吃人，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对吗？”孙悟空反问，“至少在他们越界之前，我是不会出手的，法师比我更想动手。”
云皎盯着他看了两息：“行，咱俩就坐在这儿看戏，嗑瓜子，等着看法师要怎么翻过这座山。”
她把果盘往中间推了推，又拈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夜风更凉了，远处的校场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鼓声，三长两短，像是在传达什么号令。
云皎侧耳听了一会儿：“换防了。这些妖怪真把这里当成军营在管，还挺像模像样。”
孙悟空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那座形如俯卧巨兽的山峰。
狮驼洞的入口在黑夜里只是一个幽深的小点，但那个小点里，住着三尊妖王，关着成千上万的人，还有一根正对着取经人来的路。
他看着那座山，没有出手的意思，也没有移开目光的意思。
但这一次，孙悟空还真是算错了，他一直把如来摆在了一个同等的位置，至少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可……人是会变的，佛祖也不例外。
山下的取经队伍正在篝火旁歇息，玄奘闭目诵经，孙猴子百无聊赖地拔着地上的草茎，猪八戒的打呼声已经响了起来，此起彼伏。
谁也不知道，在他们的正前方，狮驼岭的灯火正彻夜通明，而两位不请自来的观众，已经找好了最好的位置。
就在孙悟空和云皎落座的那道山脊斜下方，约莫三十丈处，一块看似寻常的崖壁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隙。
裂隙深处，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银色圆珠正以极慢的速度微微转动着，像一颗微缩的眼珠。
那是孙十方的侦查单元。
自从离开营地，孙十方化作一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薄雾，贴着地表蔓延，凡是有山风经过的地方，都有他的踪迹。
他既没有孙悟空那样高深莫测的隐身法门，也没有云皎公主的身份庇护，但他有另一种东西，科技。
他用了两个时辰走完了孙悟空和云皎一个时辰走的路，不是因为他慢，而是因为他每一步都要停下来“听”。
听山风的走向，听妖兵的步伐频率，听地底是否有空洞，听空气里每一丝气味的来源。
狮驼岭太大了，大到单凭一两个神通广大的仙神扫一眼，只能看个轮廓。但孙十方不同，他把这座山拆成了十万八千块碎片，每一块碎片他都伸手摸了摸。
此刻，他正附着在狮驼洞主殿穹顶的一根倒悬石笋上，将自己压成一片极薄的膜，透明得连月光石的白光都能从他身体里穿过去。
大殿已经安静下来，宴饮散去后的狼藉还摊在条案上，三张座椅高高在上，空无一人。
但孙十方注意到一个细节——正中间那张黑曜石座椅的扶手上，有两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指甲抓出来的，力道之大，石头都崩了一小块。
他默默记下了这个数据点，分析出一个初步结论：青狮最近心情不太好。
随后，他又花了一个时辰，将整座狮驼岭的地下结构扫描了一遍。
蜂巢般的洞穴网络，大小不一，深浅各异，有些洞穴明显是新近挖出来的，土石还很新鲜。
最深的一处洞穴在大殿下方约莫十五丈处，空间极为开阔，但没有妖兵把守，入口被一块巨石封死，巨石上刻着某种封印纹路。
孙十方没去碰那块巨石。他只是在那道封印纹路上停留了五息，拍下了一组完整的拓印数据，然后安静地退了出来。
他的身体实际上是一个极为精密的复合结构，表面看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内里却是无数微小的机械单元交织而成。
这些机械单元即便离体也能独立运作，此时他放出的侦查单元正分布在狮驼岭各处：
有的在妖兵校场上空，记录操练阵型与传令方式；有的贴着山壁移动，测绘地形；有的深入不同洞穴，捕捉空气成分与声波频谱；还有不少散布在山道、哨塔、兵器库、粮仓等处。
所有数据都在实时汇总到他本体之中。
待他返回清晨的那个营地里，没有人发觉他离开过。
孙十方回到营地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霜还凝在枯草尖上，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撮暗红的余烬，在晨风里明灭不定。
猪八戒正四仰八叉地睡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呼噜打得震天响，嘴角挂着一道亮晶晶的涎水。敖烈背靠一块大石，抱臂假寐，呼吸均匀而绵长。沙悟净守在火堆旁，怀里抱着他那柄月牙铲，闭目养神，周身却隐隐笼着一层飘动的雾气，显然是时刻警惕着。
周横和李固挤在一起，虽然身强体健，甚至已经寒暑不侵，不过还是保留了之前的生活习惯，天冷加衣，甚至有时候身体没感觉，他们自己会以为自己有感觉。
玄奘已经醒了，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向东方，闭目诵经。晨光薄薄地铺在他肩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孙猴子靠在一块大石头旁，歪着脑袋，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假寐。但孙十方注意到，他的耳尖正对着狮驼岭的方向，微微颤动。
孙十方从营地边缘走进来，脚步刻意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周横突然惊醒，猛地抬头看见是他，才松了口气：“十方，你回来了？”
“回来了。”孙十方点点头，“你们先醒醒，我有事情要跟你们说。”
沙悟净睁开了眼，敖烈从假寐中清醒过来，猪八戒的呼噜声也停了下来，这倒不是他自己醒的，是敖烈伸脚踢了他一下。
“哎哟！谁踢老猪！”
“起来了，十方回来了。”敖烈头也不抬。
猪八戒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回来了就回来了呗……大清早的有什么好说的……”
“等你说完，天都亮了。”孙猴子不知何时从石头旁站起了身，大步走了过来，“走吧，去法师那儿，听听这八百里的狮子岭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众人很快聚拢过来，围坐在一块平整的草地上，余烬重新添了柴，火苗蹿起来，噼啪作响，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玄奘看向孙十方：“十方，你这一夜可探到了什么？”
孙十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伸手在虚空中一点，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如同一卷铺开的画卷。
光幕中是整座狮驼岭的立体地形图，山峦起伏、沟壑纵横、洞穴密布，仿佛一颗被剖开的巨大蜂巢。
所有人在看清那副地图的瞬间，都安静了片刻。
“……这，这是一座城吧？”周横喃喃道。
“不是城。”孙十方摇头，“是军事要塞。我在里面见到了成编制的妖兵，营房，兵器库，粮仓，校场，传令系统，换防制度，还有完整的侦查网络。这不是寻常妖怪占山为王，这是按行军打仗的法子在经营。”
“有多少兵？”敖烈问。
“保守估计，三万以上。如果加上预备队和后勤，可能接近五万。”
五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