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说它多，是因为人一过万，便无边无际。这数万可战之兵，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若放在人间王朝，五万精兵足以横扫一州，屠城灭国；若放在寻常山头，这股力量能叫方圆千里的修士宗门闻风丧胆。
然而说它少，也确确实实少得可怜。
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见过真正的世面。
周横和李固不必说，他们是唐王朝的军人，大唐府兵制下，征发数十万大军不过一纸诏令之事。
他们见过的军阵，是连营百十里、旌旗如云的国家之师。数万妖兵虽声势骇人，但放在唐军常年征战的疆场上，也不过是一支偏师的规模。
听着棘手，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敖烈更是如此，他是西海龙宫三太子，龙族统御四海，水族何止亿万？
虽说澄澜真君横空出世，对龙族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不过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只不过是附庸一下子去了大半而已。
几万妖兵在他眼中，还当不起“大军”二字。
猪八戒的前身是天蓬元帅，执掌天河八万水军，那是天庭的正规军，战阵操演起来，天河倒卷、星斗移位。
五万妖兵摆在面前，实在不值得他大惊小怪。
至于孙猴子，哪怕他那大闹天宫的记忆是如来编出来的，可他确实见过十万天兵天将围困花果山的阵仗。
十万天兵的旌旗遮天，十万天兵的杀声震地，十万天兵的法术如暴雨倾泻，孙猴子还“亲自”去领教过，相比之下，几万妖军算得了什么呢？
而孙十方，则是另一层境界。
花果山被孙悟空当年留下的火种点燃之后，在封闭的环境中独自演化出了迥异于三界的文明形态。
在他们的计算中，战争的尺度是天文数字级的，千百亿的生命在推演系统中只是一串流动的数据，一个按键按下，整块大陆的文明痕迹便如尘埃般消散。
那样的模拟，花果山做过太多次，多到孙十方对数量这个概念早已麻木。几万，几百万，几亿，在他的认知框架里，差异仅仅体现在数字后面的零的个数。
于他而言，生命与数字确实没有本质区别——这不是冷血，而是尺度差距大到某种程度之后，人的感知系统会自动调整阈值。
人多势众，这句话在很多时候成立。妖多势众，同样成立。
然而当双方的境界差距大到犹如天堑的时候，数量便失去了意义。
真正让众人凝神思量的，从来不是那几万余妖兵。他们在意的，是能够统领这数万妖军的妖王们，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目前我知道的，统领这些妖怪的应该是三位妖王，分别是青狮，白象，大鹏雕，具体信息未知，我怕打草惊蛇，没有详细查探。”
“阿弥陀佛，辛苦十方了。”
孙十方含笑点头。
猪八戒搓了搓手：“五万妖兵，三大妖王，老猪倒不是怕，就是觉得……这买卖亏得慌。咱们又不是来打仗的，跟他们死磕什么？要不绕过去？”
“绕过去？你当九九八十一难是什么？菜园子篱笆？”
“嘿！老猪这不是商量嘛！”猪八戒一梗脖子，“你行你上啊！”
“我没说这话，我只是说，绕路不现实。”敖烈说道，“取经路上每一难都是定数，怕是我们不管怎么走，最后还得从这儿过。”
猪八戒嘟囔了两句，到底没再反驳。
孙猴子抓了抓腮帮子：“那就打过去呗，俺老孙一棒子下去，管他三万五万，连窝端了。”
“悟空。”玄奘摇摇头，“打过去当然容易，可那是数万性命。哪怕他们是妖怪，也是一条条命。贫僧不想妄造杀孽，能不打的，尽量不打。”
孙猴子撇了撇嘴，他知道这位师父的性子，玄奘不是那种迂腐的和尚，该出手时从不含糊，但能少死一个，他一定争取少死一个。
“那就混过去？”周横试探着提议，“伪装刺探，是行军打仗经常用的招数，既然这里是军事要塞，那咱们用这一招不是正好合适？
十方会的不少，给咱们伪装一下，然后计划周密，悄无声息地穿过去，应该不难？”
李固在旁边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孙十方手里捏着一根枯枝，在泥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他在考虑要不要把另外的情报说出来。
要是说出来的话，这支队伍一定会做出选择，玄奘一定会彻底解决狮驼岭的问题，而不是混过去。
可如果不说呢？以孙十方对取经事宜的了解，他们肯定会在半路遇到情况，然后玄奘发现狮驼岭的惨状，百分百。
到时候，事情似乎会变得更麻烦，那还不如现在就说了，早说早准备。
孙十方停了手，“法师，我还有一些事，没有说完。”
……
“老八！老八！喜事！天大的喜事啊！”一头狼妖火急火燎跑回狮驼洞，叫醒了迷迷糊糊的同伴。
“嗯？怎么了？你婆娘下崽了？”叫老八的妖怪翻了个身，连眼皮都懒得抬，把干草堆拱出一个坑来，“大清早的嚎什么丧……老子昨天折腾到后半夜才睡。”
“去你娘的！老子都半年没和婆娘亲热了，哪来的崽？”
“那可说不定……”老八暗戳戳想着。
狼妖一把将他从草堆里薅起来，“是天大的好事！昨晚我和老六他们巡到东坡那道山梁子，你猜我们瞧见什么了？”
老八揉着眼睛，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瞧见什么了？难不成瞧见嫦娥下凡了？”
“比嫦娥还实在！”狼妖压低了声音，眼中冒着绿光，“山下头，有人！十来个人，围着火堆过夜呢！那篝火烧得旺得很，一看就是准备进山的！”
老八的动作猛地一顿，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多少人？你看清楚了？”
“十来个，只多不少！”狼妖拍着胸脯，“还有个光头和尚，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头！旁边还有几个带家伙的，估摸着是护送的镖师，不过那身板儿，搁咱们狮驼岭面前就是送菜的！”
老八一下子从草堆上弹了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当真？你没看花眼？这都多久没见着活人了，可别是几只野鹿晃了眼。”
“我拿我这双招子担保！要是有假，你把它们抠出来当泡踩！”狼妖指天发誓，随即又贼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已经叫了老六他们，咱这班几十号弟兄全叫上了，大伙儿一合计，这事儿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这肥羊够咱们吃好几顿了，人多了哪分得过来？”
“对对对！”老八连连点头，手脚麻利地从草堆里翻出他那根铁叉，又顺手把腰间的铃铛和梆子挂好，“老四他们呢？他们今天当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