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呔!”孙猴子低骂了一声,索性不再变化,金箍棒从耳中取出,抡圆了朝最近的一道金光砸去!
当——!
金铁交击之声震耳欲聋,那道金光被砸得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碎,不仅如此,被金箍棒击中的地方反而亮起更盛的光芒,朝孙猴子的手腕缠上来。
那金光触碰到他手腕的一瞬间,孙猴子感到一阵灼痛从皮肤表面蔓延开来。低头一看,手腕上多了一圈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被烙上去的,正在沿着他的手臂往上攀爬。
与此同时,那六道金光已经合拢成一个金色的牢笼,将他困在正中。牢笼的每一根栅栏都是由六字真言的笔画构成,化作实体的金色光柱,交错如织,密不透风。
“如来……”孙猴子看着手腕上蔓延的金色纹路,“你到底想做什么?俺老孙不都答应保护师父取经了吗?”
依旧没有回答,但那六个金字的光芒又亮了一分,金色纹路蔓延的速度也快了一分,已经爬到了他的小臂。
凡是金光触及之处,他那金刚不坏之躯竟然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将他存在的基础一片片剥离。
阴阳二气瓶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金光流转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而远在千万里之外的灵山,大雷音寺,如来端坐于莲台之上,双目低垂。
“善哉善哉,”如来低诵了一声佛号,无悲无喜,“自你诞生之日起,便已注定了今日。你是我造出的,我自然也能将你收回。”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缓缓划下一道符文。
那符文成形的一瞬间,六字真言同时金光暴涨,牢笼猛地收缩了三分,金色纹路攀爬的速度骤然加快了数倍,转眼之间便越过了肘弯,朝着肩头蔓延。
孙猴子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
那不像是肉身被撕裂的痛,而是更深的东西,像是“自己”正在被一层层剥开。
“如来……!”孙猴子咬着牙,单膝跪地,金箍棒撑在身下,勉强没有倒下。
南海,普陀珞珈山。
观音菩萨刚刚回到紫竹林,还没来得及落座,忽然感觉到一丝熟悉的波动从极远处传来,她的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手中净瓶都晃了一下,洒出几滴甘露。
“如来!”她怒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少有的震怒与惊诧,“你竟敢!”
她刚从太上老君的兜率宫回来,好不容易说动老君,没想到转头如来就又出了幺蛾子,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观音菩萨心累,摊上这么个佛祖,都想直接撂挑子了。
当初如来瞒着她,和过去佛一起在过去佛国,以如来记忆中那个“孙悟空”为模板,耗费无数天材地宝与心力,造出另一个孙猴子。
虽说她对此事并不赞同,但木已成舟,她也只能在那猴子的魂魄深处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法印,算是为日后留一线余地。
可此刻传来的波动,分明是如来要对孙猴子动手了。
观音菩萨站在紫竹林中,手中净瓶微微颤抖。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怒意已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思索。
当初造出孙猴子,是因为真正的孙悟空已成气候,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制衡、能牵制的刀。
可如今情势已然不同,孙猴子在取经路上与玄奘一行同行日久,已生出了自己的心思。尤其是那紧箍咒被玄奘参悟之后,孙猴子对玄奘的亲近感日益加深,已经不完全是如来当初设想的那般可控。
更让如来忌惮的,是真正的孙悟空。那位九天都察御令使与玉帝联手布下的棋盘,如来已渐渐看明白了。
他可以容忍孙猴子存在,只要这把刀仍握在自己手里。可一旦这把刀有了脱离控制的苗头,以如来的性子,必定会在它真正脱离掌控之前将其毁去。
如今孙猴子在狮驼岭被阴阳二气瓶困住,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观音菩萨眉头紧锁。她此刻赶去灵山,无论做什么都已经晚了。
如来摆明了是蓄谋已久,否则不会挑这个时机,趁她不在灵山的时候,她就算立刻启程,到灵山时也是黄花菜都凉了。
“菩萨……”善财龙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她与金毛吼守在紫竹林外,方才听到观音菩萨那一声怒喝,都不敢进来,此刻听到里面安静了许久,才壮着胆子探头进来,看到观音菩萨面色凝重,不由得心头一紧。
观音菩萨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无事,你且退下。”
善财龙女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多问,低低应了一声“是”,又退了出去。
紫竹林中只剩观音菩萨一人。她站在那里,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越过重重山峦,望向灵山的方向。
当初第一次见到孙猴子时,她曾在那猴子魂魄中留下的一道法印,最近这些年三界风云变幻,观音菩萨就想着留一手,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事了,可惜她现在却什么都做不了。
如来是灵山之主,这一次出手,背后未必没有过去佛的支持。那孙猴子本就是过去佛手中的时光碎片与如来的记忆融合而成,根基所在,皆在灵山。
作为孙猴子的造物主,如来既然有能力将他造出来,自然也有能力将他收回去。
“……只能寄希望于他了。”观音菩萨低声自语,目光从灵山方向收回,转向另一方——狮驼岭的方向。
她知道,真正能拦下如来的,从来不是她,而是那位与孙悟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存在。
孙悟空就在狮驼岭。
而在千万里之外的灵山,大雷音寺中,梵唱如潮。
如来端坐于莲台之上,双目低垂,面容无悲无喜,口中缓缓诵念着一篇经文。
那经文并非寻常佛典,而是当年他亲手撰写、用以锚定孙猴子魂魄根基的造物之咒。每一个音节落下,便有一道金光从莲台之下升起,没入虚空,循着冥冥中的因果联系,直抵那阴阳二气瓶中的孙猴子。
如来很清楚,孙猴子虽然是观音菩萨在取经路上看顾过的人,虽然玄奘也因紧箍咒与他生出情分,虽然那些过往的陪伴与经历在他魂魄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可这些都无关紧要。
造物主对造物,拥有最根本的权柄。他亲手将那猴子从时光碎片中剥离出来,以自己记忆中的“孙悟空”为蓝本,一点一滴地拼凑而成。
那猴子身上的每一道因果线,最初的源头都是他。哪怕孙猴子后来经历了再多、成长了再多,那根基终究是如来所赐。
根基一毁,枝叶再繁茂也无用。
如来口中经文不停,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划下一道又一道符文。那些符文如金莲绽放,层层叠叠地没入虚空。
他微微抬眸,望向虚空深处。
那猴子的魂魄结构已经开始松动了,比他预想中要快一些。倒不是孙猴子的根基不稳,而是他那“金刚不坏之躯”的属性在六字真言的剥离下,反而成了累赘——越是坚固的东西,一旦被从根基处撬动,崩塌得就越彻底。
不过……
如来指尖微微一顿,观音菩萨当初在孙猴子魂魄中留下的那道法印,比他预想中要顽固一些。
那法印嵌在魂魄深处,与孙猴子自身的意识几乎融为一体,想要剥离而不伤及魂魄本身,需要多费些手脚。
无妨。如来重新合上双目,将口中经文的节奏又加快了几分。
他有的是时间。那阴阳二气瓶中的火焰、金光、六字真言,三重手段齐下,就算孙猴子再挣扎,也撑不住。
狮驼岭的山巅,风比方才更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