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山峦波涛起伏，近处的怪石嶙峋丛生，整座狮驼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脊背上的每一道沟壑都是它狰狞的鳞片。
孙悟空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一手端着酒杯，一手随意搭在膝头，云皎坐在他身侧一块略矮些的石头上，双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根枯草茎。
她将草茎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折成几段，一小截一小截地丢下山崖，看着它们被风卷走，消失在嶙峋的乱石之间。
自昨晚开始，他们两人就选了这么一个风水宝地，摆上酒水吃食，开始观看这一出真人剧。
孙十方的暗夜侦查，黎明时分的分头行动，还有小钻风们的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
云皎看不见阴阳二气瓶内部的情形，那瓶子有些门道，以她的修为确实难以洞穿，但她并不担心。
“孙猴子又得意忘形了。”云皎把最后一截草茎丢下山崖，“不过那瓶子居然能收了他，这大鹏雕本事不小。”
她转头看向孙悟空：“你觉得呢？”
孙悟空轻轻摇晃着酒杯，恍若未闻，不知道在想什么。云皎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拈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不过话又说回来，十方那小子，到底在忙什么呢？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真能对付这数万妖军？花果山的科技这么发达了？”
云皎还记得这小子说过，花果山的科技与三界的规则并不相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难不成现在相容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孙悟空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饮酒。
在云皎看不见的地方，在那阴阳二气瓶中的混沌世界里，孙猴子正单膝跪地。
金色纹路已经从他手腕蔓延到了肩头，沿着脊背蔓延而下，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层密密的金色网络之中。
那纹路如同活物，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脉动，每脉动一次，便向内收紧一分。
六道真言化作牢笼，六个金字煌煌如烈日，牢笼不断收缩，与孙猴子魂魄深处传来的震颤共鸣。
他身前横着金箍棒，双手死死攥着棒身，棒身上原本流转的金光已经暗淡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本来面目，随心铁杆兵。
孙猴子的面容已经扭曲到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芒在明灭不定地闪烁。
“师父……”他的嘴唇翕动着，“俺老孙……怕是不能……陪你走到灵山了……”
金光猛地暴涨，如同一张收拢的网，将他的意识彻底吞没。最后一刻，他脑海中浮现出玄奘对他微笑的画面。
“师父……”
孙悟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垂下眼帘，望着杯中的酒水，喃喃道，“自助者，天助之，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云皎歪过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孙悟空摇摇头，“风大了，我们换个地方坐。”
“哦。”云皎说道：“你今天话格外少，往常还能听你点评几句，今儿个从头到尾就只会嗯。”
“可能是因为你懂的多了，已经不需要我点评了吧。”
“真的？”云皎笑道，“我就说嘛，本公主天生聪慧，学什么都快，说不定很快就能超过你了。”
不过很快，她又皱起了眉头，“算了算了，还是学慢点吧，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我可不要当高个子。”
孙悟空不知道云皎一天天在想什么，他在一块微微倾斜的岩石上重新落座，手掌在袖中一探，又摸出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云皎见他又恢复了这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撇了撇嘴，把果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专心对付起一碟糖渍梅子来。
而在千万里之外，灵山，大雷音寺。
殿内梵唱如潮，金光如瀑，诸佛菩萨罗汉比丘分列两侧，或垂目诵经，或拈花微笑，一切都如千百年来每一个寻常午后一般，庄严而静谧。
如来端坐于莲台之上，双目低垂，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若非他身侧的阿难、迦叶两位尊者对他熟悉至极，几乎察觉不到。
阿难微微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佛祖的面容，又迅速垂下眼帘，心中暗暗吃惊。
能让佛祖露出这种笑容的，放眼三界，也只有那只猴子了。
如来的右手轻轻搁在膝头，指间还残留着方才划出符文时的那一点佛光残余。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阴阳二气瓶中传来的反馈，那由他亲手塑造的造物，已被六字真言彻底消融，如积雪入春水，再无痕迹。
如来望向殿外辽阔的天穹，心里竟生出一种久违的轻松感，陌生的感觉。
这许多年来，他在那猴头面前，几乎从未占过上风。
那猴子自方寸山学艺归来，一路布下红尘大阵，与玉帝联手布棋，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在凌霄宝殿上含怒出手，与自己两败俱伤；把自己扔到了茫茫混沌中，让堂堂灵山之主在虚空乱流中漂流；一路西行，把灵山的脸面一次次踩在脚下，让灵山在三界出尽洋相……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一根又一根扎在心头的刺，拔不掉，也按不下去。
而今日，终于有一件事没有出岔子。
如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久久无法平静。反馈是确凿无疑的，那由他亲手塑造的造物，已经被他从这个世上彻底抹去了。
没有意外，没有反转，没有那只猴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后手，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顺理成章地，结束了。
他“赢”了，虽然这份“赢”来得有些理所应当，造物主收回造物，天经地义，本就不该有什么悬念。
可恰恰因为此前在孙悟空身上处处碰壁、处处失手，这一场理所应当的胜利，反倒显得格外稀奇，格外令人舒畅。
如来微微抬起下颌，扫过殿中的诸佛菩萨。
他当然知道，孙悟空就在狮驼岭，看着自己的造物被一步步消融，他没有出手阻拦。这意味着什么，如来不愿深想，也无须深想。
他只需要知道，那个让他如鲠在喉的隐患，已经不复存在了。
至于真正的孙悟空为什么不出手——也许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也许是因为有更大的图谋，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管……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赢了。在这漫长的博弈中，他终于赢了一次。
“善哉善哉。”如来低诵了一声佛号，“因果已了，尘埃落定。”
他重新合上双目，莲台之上的金光缓缓收敛，缩回他身周三尺之内。
可那一丝细微的愉悦还未来得及在胸中完全化开，如来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他睁开双眼，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他掐指一算，那猴子的确已经彻底瓦解，消散在这天地之间，可如来总觉得心神不宁。
他又算了一遍，还是如此。那猴子确确实实已经不存在了，没有残余，没有印记，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留在三界之内。
可为什么……他的心头始终悬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如来皱起了眉，指尖在虚空中缓缓划过，又细细推算了一番，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缓缓收回手，闭目入了定，或许是多想了吧？
孙悟空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种子，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内敛的金色光泽。
更奇妙的是，这颗种子已经发了芽。
一截嫩白中透着淡金的胚芽从种壳顶端探出头来，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断，却倔强地向上伸展着。
胚芽内部隐隐有极细的金色脉络在流转，每流转一圈，那嫩芽便肉眼可见地舒展一分。
孙悟空拈着这粒种子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细细端详，云皎凑过来歪着脑袋瞧了一眼：“哟，这什么玩意儿？看着还挺好看的。”
“一颗种子。”孙悟空收回手，将种子拢在掌心。
“我当然知道是种子！”云皎白了他一眼，“什么种子？哪来的？你什么时候藏的？在哪儿捡的？我怎么没看见？”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孙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