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皎凑近了看，那颗种子表面流转的光泽有一种奇特的质感，不像金石珠玉那般冰冷坚硬，也不像草木果实那般温润柔软，反而像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这里面……”云皎眯起眼睛，“好像有东西在动？”
“嗯。”孙悟空合拢手掌，“快了。”
“什么快了？你要种它？种在哪儿？这季节可不太对，天这么冷，种下去能活吗？你要是想种，得等开春……”
“种在一个人心里。”
“哈？”云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种子需要种在人心里？心魔吗？
孙悟空笑而不答，他没有告诉云皎孙猴子的事，没必要说。
孙猴子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什么自然孕育的生灵。
他是如来以自己记忆中的碎片拼凑而出的造物，是过去佛国中一缕时光尘埃、如来脑海中一个不甘的念头……
从一开始，孙猴子就是被人为设计好的，每一根因果线都连着如来的指尖，仿佛提线木偶一般。
这样的存在，从诞生之日起便身不由己。
孙悟空深知身不由己的感觉，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想要挣脱那种命运，只有靠自己，没有任何人能替你走那一步。
他没有出手阻拦如来的动作，在孙猴子崩解的过程中出手干预并非不可能，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打碎那只阴阳二气瓶，把孙猴子从六字真言的牢笼中拉出来。
可他没那么做，因为孙悟空很清楚，就算这一次救下来了，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如来是孙猴子的造物主，那道锚点刻在他的魂魄最深处，只要如来愿意，随时随地都能将其激活，孙悟空能救他一时，却救不了他一世。
与其让那猴子一辈子活在被人捏着命脉的阴影里，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在如来指尖下挣扎苟活，不如让他破茧重生一次。
哪怕这个过程残酷无比，哪怕代价是灰飞烟灭，至少那是一条他自己走出来的路。
况且，他也并非全无准备。
自通天河畔孙猴子加入取经队伍之后，玄奘一路上对他的教导从未间断过。旁人只道是师父念经，徒弟听经，可玄奘讲的东西从来不在经文里，而在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之间。
那些零碎的教诲说不上什么金科玉律，都是润物无声的小事，可正是这些小事，一点一点渗进孙猴子的脑海中，在如来亲手铺设的那层金光熠熠的基底之下，催生出了另一层东西。
那是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若是孙猴子不开窍，就算孙悟空想帮也帮不了，幸好，现在来看，结果还算不错。
孙悟空随手一翻，那颗种子便没入了袖中，被妥善收起。
将杯中酒饮尽，狮驼岭的山势在他的视野中铺展开来，沟壑纵横，峰峦叠嶂，像一头摊开的巨兽脊背。
此刻，那巨兽已经彻底醒了。
狮驼岭的瞭望哨纷纷吹响了号角，将整座山从沉睡中唤醒。
校场上，万余人马在短时间内完成了整编，刀枪入鞘，甲胄扣紧，旗帜卷收，列队开拔，散布在各处隘口和岔道，将整座狮驼岭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那三四百大小头目从狮驼洞涌出之后，四散飞入各自的辖区。
每个头目手下都领着少则数十、多则数百的妖兵，各自负责一段山道、一道沟壑、一座峰头，各守其位。
狮驼岭，这座经营了不知多少年的军事要塞，在三妖王一声令下之后，露出了它真正的獠牙。
獾子精带着三妖王，走在通往隘口的山道上。
“大王，就在前头。”獾子精指向前方那道隘口，“拐过那道弯就到了。”
青狮没有应声，脚步却快了几分，转过那道弯，隘口的景象便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眼前。
二十余具尸体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纹丝未动，有些尸体被摞在一起，有些则散落在数丈之外，看得出来有过短暂的追逐和反抗，但并没有持续太久。
青狮走到一具断了头的尸体前，低头打量了片刻。
“干净利落。”白象拿起一柄断刀，“刀口平整，对手手很稳，而且……”他放下断刀，“不止一个人。”
“两个人。”大鹏雕不知何时走到了隘口另一端，蹲下身看着地面上一串延伸向外的脚印，“一个在前，一个封后，配合得很好。”
他站起身来，目光沿着脚印延伸的方向望去，那串脚印在隘口之外拐了个弯，消失在一片杂乱的灌木丛中，乍一看，似乎只有两个人从这里离开。
但大鹏雕没有急着追。
他又蹲下身，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脚印旁边的碎石上拈起一缕极细的丝线，若非他眼力极好，根本不会注意到。
大鹏雕站起身来，“脚印是故意留的，真正的痕迹被遮住了。不是两个人，至少五个以上，也许更多。”
青狮皱眉，对方有备而来，而且精通隐匿行迹的手段。能在狮驼岭的地界上杀死二十多个小钻风，还能在事后抹去大部分痕迹，这可不是一般人，很可能是他们等的玄奘。
“传令下去，”青狮说道，“全岭封山。所有路口全部封锁，不管他们藏在哪儿，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
命令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了狮驼岭的每一处据点。
原本已经散布出去的巡山队伍在接到指令后立刻变换了阵型，从散兵游勇式的巡逻改为网格化合围，每支队伍负责一片区域，相邻队伍之间保持视线可见，不留死角。
山道上的哨卡从隔三里一个骤增至隔百步一个，每一处哨卡都配备了三名以上妖兵和一面铜锣。但凡发现可疑之物，即刻鸣锣示警，相邻哨卡听到锣声后即刻合围，形成夹击之势。
崖壁上的瞭望哨从单人值守改为双人值守，一左一右，视线交错，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山壁。
就连那些平日里荒僻得连野兔都不愿去的沟壑深处，也被派出了专门的搜索小队。
整座狮驼岭，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从一头蛰伏的巨兽变成了一只张开了全身鳞甲的刺猬。
玄奘一行人的处境，比方才严峻了何止十倍，他们此刻正藏在一片矮丘背阴处的乱石丛中。
透过石缝向外望去，能看见不远处影影绰绰有人在走动，铜锣声从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周横蹲在最外侧的石缝旁，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道：“咱们过来的那条路，现在至少有三个哨卡。这要硬闯，怕是走不出二十步就得被敲锣。”
李固在他身后，把皮甲又紧了紧：“他们这是在搜山。咱们留下的痕迹虽然尽量抹了，但这漫山遍野都是他们的地盘，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阿弥陀佛。”玄奘坐在乱石最深处，面色平静如常，“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