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将孙十方最后那几句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出来,连孙十方说话时的语气都模仿了几分。
一时间,众人皆是沉默不语,大家都不是傻子,孙十方说得轻松,可想要把他们从几个妖王眼皮子底下带走,代价绝对不小。
一副身躯?怕是远远不止,再说身躯是想换就能换的?又不是衣服,不过这种事他们好像也帮不上忙。
“十方说他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敖烈说道,“他不会在这种事上说大话。”
猪八戒点了点头:“可那小子靠谱,从不让人失望。”
周横和李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还有……”玄奘又说道,“十方说,悟空的失踪,可能和将要来找我们的人有关。”
“法师,您是怀疑……”敖烈话未说尽,有些事情不好说出口。
玄奘摇头道:“贫僧不怀疑任何人,只是,十方既说了这样的话,必有他的道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遥远的天际线上,那里有一片金色的云彩正缓缓飘来,轮廓模糊,看不真切。
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那云彩的边缘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在宣告某种庄重而体面的到来。
“来了。”玄奘看着那片越飘越近的金色祥云,“比贫僧预想中要快一些。”
那片金色的云彩越飘越近,云层之中隐隐有佛光流转,照得半边天空都泛起了一层金色佛光,有梵唱声从云中隐隐传来,悠远平和。
云彩缓缓降落,在佛光的映衬下,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左一右。
“玄奘。”文殊菩萨声音如春风拂面,“贫僧与普贤菩萨特来相助,解狮驼岭之困。”
猪八戒眉梢轻轻跳了一下,真巧啊,他都怀疑这两位一直在盯着他们一样,卡点这种事他也不是没做过。
玄奘看着面前那两张慈悲温和的面孔,微微躬身还了一礼,“阿弥陀佛,有劳二位菩萨了。”
声音不卑不亢,既无热切感激之色,也无冷言相对之意,只是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句。
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疑虑。
他们原以为玄奘会质问狮驼岭的惨状,或是揪着那三个妖怪不放……小雷音寺的事他们可是听说了,弥勒佛出马都不好使。
现在这份沉静反倒让两位菩萨准备好的说辞有些无处安放。
文殊菩萨轻轻咳嗽了一声,也不再多言,朝着狮驼岭的方向遥遥一唤,声音直接传了数百里之遥,清晰地落在那片碎石平原上。
“孽畜,还不速速归来!”
普贤菩萨也随之开口。
两声音波如同无形的绳索,跨越了山川与平原,精准地落在了青狮和白象的耳中。
青狮正在废墟上踱步,忽然身子一顿,“来了。”
青狮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文殊菩萨,他的主人。
他在狮驼岭称王称霸这些年,手底下数万妖兵呼来喝去,威风凛凛,可一听到主人的声音,那些架子就碎得干干净净。
白象的长鼻也猛地一缩,他与青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味:该回去了。
“主人唤我。”白象声音低沉,“你我在此逍遥这些年,该有个了结了。”
青狮深吸一口气,“……走吧。”
大鹏雕双手抱臂,嘴角勾着一丝嘲讽:“你们倒是听话,主人一唤,便摇尾乞怜地赶回去,怎么?真当狗当习惯了?”
“三弟。”青狮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胜者为王,现在终究不是我们的时代了,你……好自为之。”
大鹏雕嗤笑一声,望着青狮和白象纵身而起的背影,朝着空旷的碎石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似乎在想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
狮驼岭没了,妖兵没了,洞府也没了,可他还是那个大鹏雕,天地间最古早的凶禽之一。
他不需要主人。
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面前,两道身影轰然落地。青狮和白象落地的刹那便已跪伏在地,额头紧贴泥土,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青狮那魁梧如山的身躯此刻蜷缩成一团,狮鬃垂落下来,完全就是一只犯了错被主人抓到的大猫。
白象的身形比他还要庞大几分,可此刻跪伏下来,却显得格外温顺。
文殊菩萨垂眸看着跪在脚下的青狮,面上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已经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霜色。
“孽畜,你在狮驼岭占山为王,祸乱人间,吞食凡人,可知罪?”
青狮的身子猛地一颤,额头在地面上又压低了三分,“……弟子知罪。”
“知罪?你可知罪在何处?”
“弟子……不该私自下界,不该占山为王,不该……吞食凡人。”
“还有呢?”
“……弟子不该在狮驼岭豢养凡人,不该……将他们当作口粮。”
文殊菩萨垂目看着他那低伏的身影,停了片刻,方才缓缓说道:“你在狮驼岭经营了这许多年,手下妖兵数万,洞府连绵八百里,那些被你们残害的人,你可曾数过有多少?”
“……不曾数过。”
“你自然不曾数过。”文殊菩萨轻轻摇头,“在你眼中,那些凡人不过是行走的口粮,是笼中待宰的牲畜,与山间的野鹿林中的飞禽并无分别。
可你莫要忘了,你虽为妖身,却终究在灵山修行多年,你读过的佛经、听过的法理、受过的教诲,都到哪里去了?那数万条性命堆叠起来的业障,你拿什么来还?”
青狮伏在地上,脊背微颤:“……弟子知错了。”
“知错便好。”文殊菩萨轻轻叹息了一声,“回山之后,先领一百杖责,再去藏经阁抄写经文,每日诵经,不得懈怠,每十年一考校,若有松懈,罚期加倍。”
“弟子领罚。”青狮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一百杖责听着重,可对他这修为而言,皮肉之苦都算不上。抄经更是轻飘飘的惩戒,往藏经阁里一坐便是几十年,他早已习惯。
普贤菩萨的目光落在白象身上,声音同样温和,却带着同样不容回避的沉重:“白象,你呢?”
白象的长鼻微微蜷了一下,“……弟子知罪。”
“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弟子……不该助纣为虐,不该纵容妖兵吞食凡人,不该……眼睁睁看着那些笼中的人被拖出去而无动于衷。”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做?”
白象的鼻尖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弟子……逍遥太久了,就把那些道理忘了。”
“逍遥太久?”普贤菩萨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回去之后,千年之内不得踏出灵山半步,每日抄写经书,忏悔业障。若有懈怠,罚期加倍。若再有下次,便不只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弟子领罚。”白象低声道。
两位菩萨训斥的言辞虽然严厉,可语气之中分明带着几分做给人看的意味。骂得越狠,姿态摆得越足,这件事便越容易揭过去。
青狮白象在狮驼岭逍遥了这些年,吃人也吃了,威风也耍了,数万妖兵、八百里地盘、数不清的人命……回去之后不过是禁足几百年、抄几遍经文,换个地方清修而已。
比起在狮驼岭的日子,这点惩罚算不得什么,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
青狮和白象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这便算是过去了。主人骂也骂了、罚也罚了、姿态也做足了,取经人那边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人情世故,三界内外都是一样的。
二人随即现了原形。青狮化作一头鬃毛如火的雄狮,体魄雄壮如山,立在文殊菩萨身侧,温顺地低下了那颗巨大的头颅。
白象化作一头通体莹白,长鼻垂地的巨象,象牙如霜,伏在普贤菩萨脚边,庞大的身躯安静下来,再无声息。
两位菩萨带着各自收服的坐骑,转向玄奘。
文殊菩萨双手合十,面上那副慈悲的笑意重新变得温润如玉,声音里也带了几分歉然的意味:“玄奘,此事是贫僧失察。坐骑私自下凡为祸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