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孙悟空抬手间,案几和蒲团便已经准备妥当,云皎熟练地摆出吃食,瓜子花生小点心,看戏必备。
南极仙翁不由得愣神,这是做了多少次了?
孙悟空在案几一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方青玉茶盘,摆上茶壶茶杯等一应茶具,随后将茶壶托在手心,不疾不徐地温着壶身。
他没有专门研究过茶艺,不过有些东西也不需要刻意去学,只要暗合自然规律,做出来必然错不了。
南极仙翁看得分明,那壶在孙悟空掌中翻转的每一个角度,水流在他指间淌过的每一道弧线,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
这可不是学出来的功夫,这是道行到了一定境地之后,自然而然外化出来的气象。
南极仙翁微微点头,他对孙悟空了解不多,只在蟠桃会上远远看过一眼,再就是层出不穷的传闻了,不过这次见面倒是没白来。
说起茶道这东西,有个很有意思的事。
在凡间,唐朝这会儿喝茶跟后世完全不是一回事,这时候喝茶跟熬汤差不多,茶叶烤一烤,碾成末,往锅里一倒,加上盐、姜、花椒、陈皮、薄荷叶,有时候还放点葱,煮成一锅稠乎乎的茶汤,喝起来又咸又辣又带点苦。
陆羽写《茶经》的时候虽然提出了清饮的概念,说喝茶不该加那么多佐料,但真正推广开来还得等好几百年。
到宋朝那会儿,点茶法才真正兴盛起来,茶筅击拂、汤花如雪,斗茶之风从汴京城一路蔓延到乡野市井。
再到明朝,朱元璋嫌团茶太费工夫,直接废了龙团凤饼改喝散茶,瀹茶法这才成了主流,一直延续到今天。
不过那些都是几百年后才有的事。眼下是大唐贞观年间,长安城里最时兴的还是煮茶加盐放姜的那一套,讲究一些的富贵人家最多把茶叶蒸一蒸压成饼,喝的时候掰一块下来烤一烤再煮。
像孙悟空眼下这套沏茶的手艺,温壶、醒茶、高冲低斟、分杯闻香……放在这个时代的人间,根本没人见过。
但天庭就又得另说了。
天界没有朝代更迭那一说,各路神仙各过各的日子,有人间飞升上来的神仙,自然会把自己那个时代的习惯带上天。
有的仙宫里还保留着周朝祭祀用的茶礼,有的老君观里供的是汉代的茶具,更有那些寿元悠长见惯了沧海桑田的上古仙家,什么年代的玩意儿没见过?
茶在仙界从来就没有固定的喝法,想怎么来怎么来,全凭个人喜好,但能把茶喝出道韵来的,天庭也不多,主要是因为少有人研究这个。
厉害的存在自然一法通万法通,信手拈来,可问题是厉害满打满算也没几个,再说有多少人有那面子让人家泡茶?
此刻,孙悟空的茶艺便是属于信手拈来的那种。
只见他拈起茶则取茶,指尖在茶叶上拂过的动作不重不轻,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每一片茶叶最脆弱的叶脉。
那茶叶落入壶中时,竟在空中旋了半圈才落下,落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注水是重头戏。
孙悟空提壶的手悬在紫砂壶上方三寸处,水线细如柳枝,却稳稳当当,直直注入壶中。
初时是低注,水线贴着壶壁缓缓滑入,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像是从一场长梦里苏醒过来;随后他手腕一提,水线拔高,形成一道明亮的水柱落入壶心,激得茶叶翻滚腾挪,满壶的叶片像是活了似的在水中上下翩跹。
南极仙翁看得入了神,他见过的茶道流派比凡间朝代还多。
上古年间有仙尊以灵泉煮茶,一壶能化一片荒漠为绿洲,有异人以道火焙茶,茶香飘荡,千里生灵一朝顿悟……
可孙悟空此刻的手法,走的不是那些大破大立的路子,而是最朴素的一条,让茶自己回到它该有的样子。
水入壶中的声音极清极脆,像玉石相叩,又有几分像竹露滴在青石上的响动。茶叶翻腾舒展,满壶的叶片渐渐安静下来,水面恢复平静时,茶汤已是澄澈透亮,金黄如玉。
南极仙翁闭目细听,听见的不是水声,是泥土中种子破壳的动静,是山间溪流绕过顽石的清响,是千年古树在春日里悄悄抽芽的声音。
这一壶茶,沏出了万物生发的意味。
孙悟空将第一泡的茶汤倒掉,那是醒茶,第二泡才堪堪入口。
他执壶出汤,茶水落入白瓷杯中,色泽金黄,澄澈如深秋的银杏叶浸在月光里。那股香气随之散开,像旧书卷里夹了多年的桂花,翻开书页时才幽幽地溢出来。
“寿星公,请。”
南极仙翁接过茶盏,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冽中带着一股绵长的甘甜,咽下去之后在舌根处久久不散,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然后在丹田处打了个旋儿,沿着经脉缓缓散开,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泰。
南极仙翁闭上眼,细细品了许久,他睁开眼时,眼底满是赞叹。
“御令使这一盏茶,贫道竟喝出了几分道韵,往日喝过的仙茶灵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像今日这般喝完心里头透亮的,着实不多。”
孙悟空轻轻搁下茶壶:“寿星公过奖。不过是水烧得刚好,茶叶放得不多不少,没什么稀奇。”
“御令使过谦了。”南极仙翁连连摇头,“水烧得好、茶叶放得合适,那是泡茶,不是茶道。御令使这一盏茶,讲究的是自然,这份功夫,贫道自愧不如。”
云皎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说你们二位,喝个茶而已,哪来那么多话?”
她伸手拎起茶壶,也不管什么注水的手法出汤的时机,直接往自己杯里倒了个满。端起来凑到嘴边,低头看了一眼那金黄透亮的茶汤,云皎咂了咂嘴,也没细品,仰头便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三口,一杯见底。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又咂了咂嘴,回味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极其简洁的评价:“嗯……还行,不苦。”
南极仙翁嘴角抽了抽,如果他没尝错的话,这茶应该是玉帝的九霄云露芽。
这茶树的根扎在九天之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浇昆仑山顶融化的第一场雪水。三百年才采一季,一季只得三斤,采下来之后要经历九蒸九晒九焙,前后耗时三年才算成品,这是天上的时间。
听说玉帝自己都舍不得多喝,平日里有贵客来访才泡上一泡,上次蟠桃会也就见着二两,把那群老友喝得连连称奇。
结果云皎公主拿它当白水灌,还不苦?那是它不苦吗?那是这茶天生就不苦!你拿它跟人间那些又涩又苦的粗茶比,那当然不苦!
南极仙翁心疼得手都抖了一下,茶盏里的茶汤差点洒出来。他赶紧稳住手腕,低头喝了一口压惊。
可那一口茶下去,甘甜沁入肺腑,又让他忍不住为那些被牛饮掉的半壶茶更心疼了三分。
云皎知道南极仙翁为什么会是这副表情,九霄云露芽很稀有吗?当然稀有,这种天地灵根整个三界独此一份。
但是,她翻过玉帝的柜子,里面有十几罐九霄云露芽,这个产量就算把那株茶树从刚产茶开始到现在加起来都不够,更何况九霄云露芽只是玉帝的私藏之一。
至于玉帝从哪搞来这么多宝贝,云皎懒得多想,反正嘴馋了手痒了去打打秋风就好,只要不碰胡子,嗯,是这样的。
孙悟空从容不迫地又续了一壶,给南极仙翁添满茶盏:“寿星公不必心疼,这茶我那儿还有些,回头让云皎给你包上半斤带去。”
南极仙翁手中茶盏险些没端稳,半斤?九霄云露芽什么时候论斤送了?而且是从御令使那儿拿出来?玉帝知道他的私库被搬走半斤茶叶吗?还是说……这本来就是玉帝的意思?
南极仙翁觉得自己最好别问,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只要他没听到,玉帝的意思就不存在。
他一个闲云野鹤的老神仙,可不想再掺和什么公务了,每天游山玩水不好吗?
心念及此,南极仙翁便收了那些多余的心思,专心喝茶。
感受着茶汤在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