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小心翼翼,难道是心里有鬼?”孙悟空不由得想道。
一路上那些个土地公的小动作他自然看在眼里,不过懒得计较。
在很早之前他就知道这些小神小仙的生存逻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是必备技能,对此也没必要苛求太多,本职工作不出错就行了。
不过,孙悟空显然错估了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形象。
“哎,该你了。”
“哦哦。”南极仙翁回过神来,执子久久未落,最后干脆投子认输,“不下了不下了,贫道这心神不宁的,再下也是输,帝君,这局就算你赢了。”
“呵呵呵,承让承让。”东华帝君笑着将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篓。
他抬眼见南极仙翁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指尖捻着那枚黑玉棋子反复摩挲,眼神飘忽不定,便知这位老友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这盘棋上。
“我说寿星老儿,你这棋下得魂不守舍的,从方才起就频频走神,莫不是惦记着你那头白鹿?”
东华帝君拾完棋子,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品味着茶香在唇齿间漫开。
“放心,你那坐骑我见过几回,规规矩矩的,不像是会惹事的性子。再说了,不就是下界去走个过场,布置一场劫难罢了,用得着这般坐立难安?”
“唉~”南极仙翁长长叹了口气,将手中那枚棋子丢回篓中:“帝君有所不知,我那白鹿前些日子传了道讯回来,说是已经想好怎么布置劫难,在比丘国寻了个国丈的身份,给那昏聩的老国王出了个什么小儿心肝为药引的方子。
我原想着不过走个过场,让取经人顺手解了便是,三界之中这等事也不在少数,可如今……”
南极仙翁面露难色:“帝君可听说了狮驼岭的事?”
东华帝君放下茶盏,笑道:“自然听说了,八百里狮驼岭夷为平地,数万妖兵无一幸存,青狮白象被那位九天都察御令使当场抹杀,大鹏雕一路逃回灵山,反被自家亲兄弟孔雀大明王菩萨亲手斩了投入轮回。
啧啧,这位御令使真是好本事,我这个整日窝在道场里下棋的老骨头想不知道都难,动静是真不小。”
“何止是不小!”南极仙翁捋着长须,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那大鹏雕与孔雀大明王菩萨乃是同母所出的亲兄弟,如来佛祖当年降服大鹏时都未曾取其性命,给足了孔雀大明王菩萨面子。
如今那御令使追上门去,逼得孔雀大明王菩萨亲手斩杀亲弟,如来与他隔空对了一记之后便缩在灵山再不出头,帝君,你说这像话吗?”
东华帝君指尖轻轻叩着石桌:“那位御令使……确实手段凌厉了些。不过话说回来,青狮白象在狮驼岭称王称霸数百年,那座山岭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那三妖麾下妖兵过万,往来客商百姓被他们吞了不知多少,白骨堆起来怕都能砌成一座城了。
大鹏雕更是一口气吞了整整一国百姓,这等孽障,杀了也不冤。换了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该动手时也不会含糊。”
“杀孽障自然不冤!这个我岂能不知?”南极仙翁摇摇头,“可问题不在这儿!帝君你想,那御令使杀人向来不是单杀一个就完事的。
青狮白象的跟脚被他翻了个底朝天,连带着文殊普贤两位菩萨也没捞的了好,被好一通敲打。
听说文殊菩萨回灵山之后闭门不出,普贤菩萨更是直接把手里的几桩差事都停了。他这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都不放过啊!”
东华帝君闻言,不由笑了出来:“怎么,你是怕你那头白鹿在比丘国闹出什么花样来,被那位御令使顺藤摸瓜一路找到你这儿?寿星老儿啊寿星老儿,你可是三界之中数得着的尊神,怎么也怕起一个后辈来了?”
南极仙翁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
东华帝君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摇了摇头,替他续上茶:“你这是关心则乱,且坐下来,听我与你细说。你且想想,那御令使自随取经队伍以来,可曾无缘无故对谁动过手?”
南极仙翁想了想,面色稍稍缓和了些,但眉宇间那层忧虑却始终未曾散尽。
东华帝君见他仍不放心,继续道:“他杀青狮白象,是因为那三妖确实作恶多端,尸山血海摆在那里,证据确凿,他追到灵山,也是因为要将大鹏雕绳之以法。
你那一头坐骑下界,只要安分守己地扮演好国丈的角色,劫难一到便收手放人,那御令使凭什么动你?他又不是见人就杀的疯子。”
“可……”南极仙翁手指头在膝盖上不安地敲着。
东华帝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是怕你那坐骑在人间待久了,心野了,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帝君知我,自古红尘进去容易出来难,我那白鹿又常年待在山中,许久不曾下凡走动,虽说有我叮嘱,难保它不会被红尘迷了心窍,到时候御令使追究起来……”
南极仙翁说着站起身来,在石桌旁来回踱了两步:“不成不成,我得亲自去盯着,可别取经的好处没捞到,反而把坐骑搭进去。”
东华帝君见他如此,沉吟片刻道:“也罢,你既放心不下,亲自走一趟便是。”
南极仙翁告罪一声,道袍拂动间带起一阵清风,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帝君,你怎么会知道御令使的脾气?”
“啊?我听一个小女孩说的。”
南极仙翁嘴角抽动,“告辞!”
他袍袖一拂,周身白光乍现,化作一道清风倏忽间便往西而去,只留下原地几缕残留的仙气缓缓飘散。
“哈哈哈。”东华帝君放声大笑,独自坐在桌旁又饮了半盏茶,他没有告诉南极仙翁的是,那个小女孩叫泡泡。
嗯,很可爱的小姑娘,就是跟着的那只猴子很不见外,顺走他不少好东西。
“这寿星老儿,平日里最是悠闲,三界里的事向来不愿多管,如今也被那位御令使逼得亲自下凡看管坐骑了……说起来,自打那位来了三界,乐子倒是不少,一桩接一桩的,比看戏还热闹几分。”
东华帝君笑着将最后一口茶饮尽,搁下茶盏,起身将棋盘收进袖中:“罢了,天色不早,我且去找元始天尊杀两盘去,省得一个人闷得慌。”
比丘国,南极仙翁马不停蹄赶来,细细查看了一番之后,神色变得有些怪异。
他的坐骑倒是谨遵嘱托,没出半点岔子,不过,似乎有些过头了,它给那些娃娃都吃了仙丹。
虽然是些自己看不上眼的东西,放在这些孩子身上,足以洗筋伐髓,脱胎换骨了。
“这憨货……”南极仙翁扶额,仙丹是随便给人吃的吗?
要知道,这种行为可是有因果的,一下子给一千多个孩子吃仙丹,搞不好要出乱子,不过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坐骑,坐骑捅了娄子,他这个当主人的还得擦屁股。
“南极仙翁?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有何贵干?”
“嗯?咳咳,原来是御令使和云皎公主,贫道有礼了。”南极仙翁捋着长须,强作镇定地打了个稽首,心里却暗暗叫苦,怎么偏偏撞上了正主儿?
孙悟空一双金瞳在月色下似有若无地流转着光泽,又问了一遍:“寿星公怎么大半夜跑到这比丘国来了?莫不是……这里有什么值得您老亲自跑一趟的宝贝?”
云皎眨了眨眼睛,心思转得极快,目光在下方灯火阑珊的比丘国王宫与南极仙翁之间来回一掠,忽然拍手道:“这一难是您老人家布置的吧?”
南极仙翁干咳两声:“公主慧眼,贫道惭愧。实不相瞒,那头白鹿确是贫道坐骑,前些日子下凡来走个过场,布置一劫。它寻了只修炼多年的白狐,化作美人送入宫中,蛊惑那比丘国老国王,以此设局。”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觑了孙悟空一眼,见对方神色平淡,没有什么戾气,稍稍放下心来,又接着道:“贫道原本想着,不过是让取经人顺手解了便是,三界之中这等事多如牛毛,算不得什么……可后来听闻御令使在狮驼岭的雷霆手段,贫道这心里便有些不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