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精站在洞府门口,一袭罗裙,妆容依旧精致,只是眼神幽怨。
她目送着取经人的背影,嘴唇翕动。玄奘心如磐石,她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撼动分毫,如今取经人走了,她这一难也算过了,只是兄长交代的事情……
罢了,反正义父说了,走个过场就行,她也不必太过在意。
老鼠精正要转身回洞,忽觉头顶云层中投下两道熟悉的气息,她抬头望去,只见两道人影从云头上落下。
当先一人金甲宝塔,身姿挺拔,正是托塔天王李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红衣红绫,抱臂悬空,正是哪吒。
老鼠精心头一跳,赶紧盈盈拜倒:“义父!兄长!你们怎么来了?”
李靖落到她面前,面色比方才在云头上好了许多:“你办得不错。”
老鼠精眨了眨眼,她除了陪那和尚喝茶聊天就是听他念经,连那和尚的一根头发都没碰到,这叫办得不错?
不过她向来心思活络,见李靖神色和缓,便知自己这差事大约是过关了,于是顺着话头道:“义父谬赞了,女儿只是尽了本分。”
李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后的黑松林。这片林子在他暗中滋养下已经颇具灵韵,山水含光,百兽和处,确实是一处不可多得的福地。
“这片黑松林,往后就归你了。”李靖说道,“你在此好生经营,莫要荒废了这份基业。”
老鼠精心头一喜,连忙叩首:“多谢义父恩赐!女儿定不负义父所托,必当尽心经营,让这片林子长长久久地繁盛下去。”
“嗯。”李靖应了一声:“你在下界修行不易,日后若遇上什么难处,可递个话上来。”
“女儿记下了。”
哪吒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双手抱胸,歪着头看老鼠精,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鼠精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那抹笑容又不像是在责怪,当即不再多想,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靖对哪吒道:“走了。”
换作平日,哪吒少不得要梗着脖子顶上一句,可今日,他却破天荒没吭声,老老实实跟到李靖身后。
李靖迈出一步,忽然觉得不得劲,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哪吒身上,这个逆子,什么时候这般乖巧过?
除了公务以外,别说跟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了,就是走在同一片云上,哪吒都要故意落到最后面,或者干脆绕到另一侧去,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碍眼。
今日却这般反常,不对,有鬼!
李靖猛地伸手就要去抓哪吒的肩膀,五指微张,准备一旦触到哪吒便立刻将其制住。
呼!
一声轻响,“哪吒”直接原地炸开,化作一团赤金色的火焰,如同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大大小小的火星四下飞溅,随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李靖你个老匹夫!小爷我先走一步啦!哈哈哈哈!”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又迅速被风吹散。
李靖的手还悬在半空,维持着方才那个抓取的动作,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
风从黑松林上方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老鼠精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她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前方那道金甲身影周围的气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连带着她胸口都闷得发慌。
“哪吒!!!”
李靖猛地攥紧拳头,手臂上青筋暴起,“好!好得很!金蝉脱壳!逆子!孽障!”
他猛地一甩手,掌中那座玲珑宝塔被激得嗡嗡震颤,一股磅礴的法力从塔底涌出。
李靖攥着宝塔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来回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把塔祭出去。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扫了老鼠精一眼。
老鼠精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头埋得更低了,几乎把下巴抵到了锁骨上,生怕自己成了出气筒。
好在李靖虽然被逆子气得七窍生烟,却还不至于迁怒于人,见这干女儿缩得像只鹌鹑,压下心中怒气,“你且好生修炼,本帅回天庭还有要事。”
老鼠精连忙又行了一礼:“是,女儿恭送义父。义父慢走,女儿定不负义父所托,不让义父失望。”
李靖袍袖一拂,转身踏上祥云,腾空而起,片刻之间便穿过了几层云海,化成一个小小的金点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老鼠精直起腰来,望着那片金光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她抬手抹了把额角,指尖凉飕飕的,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进洞府,倚在石壁上发了一会儿呆。
义父和兄长之间……似乎并不和谐?对此她早有察觉,可从前她只当是寻常的父子龃龉,可今日这一出,分明已经超出了不睦的范畴。
细细想来,兄长之前的谋划分明是想拉着义父万劫不复啊。
老鼠精打了个寒噤,连忙甩了甩脑袋,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不过是一个下界修行的鼠精,机缘巧合攀上了托塔天王这棵大树,已是天大的造化。
义父和兄长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那不是她该问的事,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点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不想了不想了,”老鼠精拍了拍脸颊,振作精神,“还是想想怎么打理这片林子吧。义父把这么大一片福地给了我,我得好好经营才是,可不能糟蹋了……”
她站在洞口四下一望,满眼苍翠,山水含光,确实是一处不可多得的好地方。她深吸一口林间清冽的气息,方才那些忐忑渐渐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踏实的热乎劲儿。
这些事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琢磨,不急于这一时。
云端之上,一道赤红色的流光正在云海中穿梭。
哪吒踩着风火轮飞得极快,在半空中时不时翻个跟头,或者猛地拔高冲入一片积云,再从云层的另一侧破云而出,玩得不亦乐乎。
“哈哈哈哈!老东西!跟小爷斗?下辈子吧!”
几只路过的仙鹤原本排着整齐的队列往南飞,被这笑声一惊,队形顿时散了大半,几只年幼的仙鹤更是慌得扑棱着翅膀原地转了两圈才找回方向。
哪吒远远看见了,又哈哈大笑了一通,脚下风火轮微微一顿,速度略减,他顺势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仰面朝天地躺在风火轮上。
“金蝉脱壳?嘿嘿,”他自言自语道,“那老头儿怕不是以为我只会打架吧?小爷我的招数可不比打架差。”
风火轮悠悠地往前飘着,哪吒翘着二郎腿躺在上面,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天穹,心里那叫一个畅快。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今儿这一趟,李靖那老东西在他手里吃了多少回瘪?
先是无底洞,然后上了云头,想喝茶被拦,想吃糖被抢,想发火没处发……最后以为他乖乖跟着走了,结果连根毛都没捞着,哦不对,捞着一团火。
“哈哈哈哈!”哪吒越想越乐,一个翻身坐起来,盘着腿对着前方空荡荡的云海自言自语,“老东西这会儿估计在回天庭的路上,脸拉得比马都长,回了云楼宫八成要摔杯子砸碗。啧啧,可惜小爷我没亲眼看见,不然非得在旁边嗑着瓜子看热闹。”
他又往下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一团团慢慢游走的云絮,心情好得直哼小曲。
哪吒脑子可清醒得很,李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以他的性子,回去之后绝对要把他关进玲珑宝塔里关个三年五载。
笑话,他哪吒又不傻,明知道回去要遭殃还巴巴地往枪口上撞?傻子才乖乖回去呢。
哪吒打定主意,决定这一时半会儿得躲着李靖点儿,反正最近天庭也没什么事,用不着他这个三坛海会大神出面剿妖除魔。
“走喽!”
……
云皎欲言又止。
“说吧,想问什么?”孙悟空说道。
“你这么帮哪吒,不算……那个吗?”
“那个?哦,你说那个啊。”孙悟空瞬间反应过来,“哪吒和李靖这对父子的恩恩怨怨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只要李靖还托着塔,他俩能这么一直持续下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