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中有一片小小的平地，几棵大树撑开伞盖般的树冠，将依旧火热的阳光遮住，留下一片阴影。
玄奘他们正在此处歇脚，周横李固靠着树干啃干粮，沙悟净盘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猪八戒和敖烈各占一棵树，一个抱着九齿钉耙打盹，一个靠在树干上望天。
听到风声，猪八戒睁开一只眼：“哟，二位回来啦？可巧，老猪正琢磨着你们要是再不回来，这干饼可就不剩了。”
云皎轻盈落地：“得了吧，你要是能剩饭，母猪都会上树了。”
“嘿！这话说的，老猪虽然能吃，但也不至于把大伙儿的口粮全啃了。”猪八戒坐直身子，从怀里摸出一块还剩大半的干饼晃了晃，“瞧见没？”
敖烈哼哼两声不说话，那饼分明是方才他自己啃了两口嫌噎又塞回去的。
周横李固见两人回来，只是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早就习惯了这两位神出鬼没的作风。
玄奘微微点头致意，云皎一屁股坐到玄奘旁边的石头上，调侃道，“法师，我们走了之后，那仙姑没和你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吧？”
“阿弥陀佛，云姑娘说笑了。那位女施主不过是请贫僧饮了几盏茶，论了几句禅，并无他事。”
“只是饮茶论禅？”云皎拖长了尾音，“那可真是可惜了，我看那仙姑长得挺标致的，眉眼含春，身段玲珑，法师你就一点都没动心？”
猪八戒一听这话，吐槽道，“可拉倒吧，老猪把话撂在这儿，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不然就算那仙姑脱光了躺师父面前，师父他老人家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
敖烈难得没跟猪八戒抬杠，居然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这话倒是不错。”
周横李固也跟着点头附和。玄奘的定力他们都是见识过的，那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绝色当前而心如止水，说不动就是不动，半点不含糊。
云皎耸耸肩，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我还以为能听到点儿有意思的八卦呢。”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云姑娘若是兴致不减，等到了下一处城镇，贫僧可替姑娘寻几家茶馆，那里说书的先生大约更能满足姑娘的兴致。”
云皎摆手道：“我开玩笑的，咱们还是赶路要紧。”
众人收拾了行囊，继续上路。
出了山坳，地势渐渐开阔起来，路也变得好走了许多，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草木葱茏，偶尔还能看见几只肥美的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
就这么走了约莫几十里路，天色忽然起了变化。
原本还是下午光景，日头虽有些西斜，却还算明亮，可没过多久，天色一层层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天穹之上，将原本还透亮的天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风也渐渐大了，吹得路旁的草木俯仰不定，沙沙作响。
“这天气……”周横仰头望天，眉头拧了起来，“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变就变？”
“山里天气本就无常。”李固把行囊往肩上紧了紧，“瞧着这云层厚得很，怕是一场大雨。咱们得快些找个地方避避。”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划过云层，像是在回应他的话，紧接着，天际便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众人加快了脚步，目光四顾搜寻可以避雨的地方，云皎忽然抬手一指：“那边！你们看！”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片茂密的树林掩映之间，露出一角灰黑色的飞檐。
再走近几步，便能看清那是一座古刹的轮廓，隐在树影深处，虽然看着有些年头了，但好歹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阿弥陀佛，天无绝人之路。”玄奘微微松了口气，“诸位，且去那古刹中避一避。”
众人赶到近前，这才看清这座古刹的全貌。
门前的石阶上覆着厚厚的青苔，两扇木门半开半阖，一扇已经脱了轴，歪靠在门框上，露出门后一片荒芜的院落。
进了山门，景象更是荒凉。
长廊寂静，空无一人，廊柱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灰白腐朽的木纹，庭院中苔藓盈庭，蒿蓁满径。
再往里走，殿宇凋零倒塌的景象更让人感慨，原本恢弘的大殿早已塌了大半，歪梁折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碎砖破瓦堆了十余堆，被雨水冲刷得棱角模糊，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蕨草。
古刹中原本的钟楼也崩坏了，那口大钟不知去向，只剩下空荡荡的楼架在风中吱呀作响，鼓楼里的鼓面早已烂穿，只剩一圈瘪塌的鼓皮挂在鼓框上。
吱呀！
云皎推开大殿的门，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呻吟，殿内的景象更是不堪。
琉璃香灯缺了口，灯盏里的油早已干涸，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几尊佛像倒卧在地，金身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的泥胎，嘴角那抹慈悲的笑意被磕去了一半，看上去竟有几分滑稽。
罗汉像更是东倒西歪，有的断了手臂，有的没了脑袋，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断砖碎瓦之间。
最扎眼的是那尊观音像，整座泥塑从肩头到腰身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积年的雨水顺着裂缝渗进去，将泥胎泡得酥软，一团团地往下掉，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个依稀可辨的轮廓。
净瓶倒在地上，瓶口磕掉了一大块，那枝原本插在瓶中的杨柳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瓶身，落在尘土里。
“阿弥陀佛。”玄奘站在大殿门口，合掌低诵了一声佛号，“昔年香火鼎盛之地，如今竟凋敝至此。佛法虽在，伽蓝已毁，实在令人唏嘘。”
猪八戒挠了挠头：“师父，你也别感伤了，这寺庙也不知荒废了多久，这些泥胎木头日晒雨淋的，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我看咱们还是赶紧找个不漏雨的地方安顿下来要紧，这天说变就变。”
话音未落，第一滴雨便砸了下来。
豆大的雨珠落在猪八戒脑门上，紧接着便是瓢泼大雨倾泻而下，雨水像是开了闸一般泼洒下来，打得屋顶瓦片噼啪作响。
“快进来快进来！”周横一把将半开的殿门拽开，众人鱼贯而入。
殿顶虽然也破了几个窟窿，但好在主梁尚在，雨一时半会儿还漏不到正中间来，比起外面那滂沱大雨，已经算是难得的避雨之处了。
李固捡了几块还算干燥的碎木，很快便在大殿角落的一处还算完好的青砖地上生起了一堆小火。
雨声轰鸣中，周横靠着柱子坐下，嘴里嘀咕道：“这雨来得可真够急的，得亏有这座庙，不然咱们这会儿全成落汤鸡了。”
“是啊。”猪八戒把九齿钉耙搁在脚边，“不过这庙也太破了点，一看就是好多年没人打理了，连个守庙的和尚都没见着。”
“阿弥陀佛，此庙荒废已久，香火断绝，大约是方圆几十里内早就无人供奉了。佛法虽广，亦有缘法不到之处。贫僧等人今日在此避雨，也算与它有一面之缘，待雨停之后，若能稍作整理，也算尽一份心意。”
“得，又给自个儿找活。”猪八戒无奈，他就知道。
“得了吧。”云皎都不想揭穿他，“反正你也没打算干活儿，到最后还不是法师他们忙活。”
“谁说的？老猪我是那样的人吗？”
“哦？那就这么说定啦。”云皎眼中闪过狡黠之色，“法师，待会儿可得好好使唤这猪头，不用客气，他说了想干活。”
“阿弥陀佛，八戒你能有此觉悟，为师甚慰。”玄奘笑道。
“猪长老，好好干！”李固拍了拍猪八戒肩膀，竖起个大拇指。
“哎！我没……”猪八戒一时语塞，他怎么感觉自己被云皎下套了？
“哈哈哈……”几人一阵哄笑。
孙悟空忽然抬眸看向殿外，果然，这深山古刹，最容易生出事端。
“他娘的，这见鬼的天气！”
几个汉子淋着雨快步奔行在山道上，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成一道道水帘，浇在肩头又顺着衣摆往下淌，脚下的泥路被泡得稀烂。
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左颊上一道刀疤从颧骨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