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普天同庆的余音早已散尽,取经的故事被说书人翻来覆去地讲了无数遍,从街头巷尾流传到乡野田间。
岁月变迁,朝代更迭,口口相传的故事多出了不少版本,已经完全融入了人们的记忆里。小到稚子孩童,大到八旬老人,都能说上两句。
只是,神仙渐渐淡出了凡人的视野,故事,真的成了虚无缥缈的传说。
灵山发生了一件大事,如来心魔出来了。
正如孙悟空所料,在连续打击下,如来有了心魔,经过不断发育,终于诞生了。
而且一朝破茧而出,竟已成了气候,而此时的灵山,大半都还在轮回之中未及归来,剩下的本来也不管事,如何能挡得住这头从如来内心最深处孕育而出的怪物?
不费吹灰之力,心魔占据了灵山,灵山积蓄了千万年的信仰与愿力,此刻都成了心魔的养料,日渐壮大。
三界之中,不少存在都感知到了这场变故,却无人出手,因为天庭方面选择了袖手旁观。
破局的重任,最终落在了玄奘肩上,而在他心湖深处,一粒种子感受到了外界的呼唤,悄然破壳。
那是当初孙悟空种下的种子,源自如来亲手制造的那只“孙悟空”。
曾经在狮驼岭殒命,被孙悟空以莫大神通收入玄奘心湖之中,化作一粒沉睡的种子,终于破茧而出。
他不再是如来制造的工具,也不再是孙悟空的影子。他是他自己,一个全新的存在。
最终,“孙悟空”亲手终结了如来的心魔,看着那只猴子,如来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从始至终都在孙悟空的计算中。
他早知道自己有了心魔,也早就知道灵山会因势力空虚而陷落,更知道自己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被救下来。
而那只猴子,便是孙悟空留下的钥匙,既能开锁,也能上锁。如来被救了下来,却也被永远钉在了那座莲台之上。
往后千万年,他仍是灵山之主,可真正的灵山,已经不在他手中了,玄奘与那只心猿,才是灵山未来的脊梁。
孙悟空没有杀他,却比杀了他更狠。
孙悟空与太上老君之间的交易,也在这一刻完成了。
此次灵山的变故与凡间关系不大,影响寥寥,不过,凡间的问题也不小。
三界之中,从来不只有神仙,还有数不清的妖魔鬼怪。
从前,有山神土地这等神仙震慑,它们有所忌惮,但随着神仙的沉寂,这些妖魔鬼怪开始露头了。
那些妖魔鬼怪从洞窟、古墓、深潭里爬出来,三三两两,起初试探,后来便明目张胆。
人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那些祖辈口中代代相传的妖鬼故事,并非全然虚构。
人妖殊途,这句话在无数传说中反复被提起,可真正到了面对的时候,人们才明白这四个字的重量。
凶残的妖魔嗜血成性,那些修炼了千百年的凶物一朝脱困,早已饥渴难耐,它们冲进村庄,利爪撕开房门,獠牙刺穿皮肉,一夜之间便能将一个百十来户的村子化作死地。
官府派兵围剿,可普通刀箭砍在那些皮糙肉厚的妖物身上,反倒激得妖物愈发暴戾,最终,血流成河,白骨露野。
懵懂的山精野怪不明白人类社会的规则,贸然走入城镇,施法扰乱秩序,哪怕他们并无害人之心,可闯下的乱子一点儿都不少。
更有别有用心之人,趁机兴风作浪。有人假借驱妖之名,在乡间招摇撞骗,收受钱财之后便逃之夭夭。
有人故意将妖物引向仇家的田地村落,借刀杀人;还有人暗中豢养小妖,驯作爪牙,横行乡里,欺压良善。
乱世妖魔横行,这妖魔,可不止是妖魔,凡人之恶,在失去秩序的约束后,比那些青面獠牙的妖魔,更让人心颤。
当然,也有不少结为了善缘,成为了一桩佳话。
譬如一户猎户,在山中救下一只受伤的狐妖,悉心照料数月,狐妖伤愈后竟化作人形,常为乡邻义诊,渐渐被人称作“狐仙娘子”。
一位老僧在深山中遇见一只迷路的狼妖,狼妖因误食毒果双目失明,老僧便收留它在寺中,每日诵经喂食,狼妖渐渐通了人性,竟也学会了伏在佛前安静听经……
这类故事在乱世中偶尔流传,像是一簇簇微弱的烛火,在漫漫长夜里照出一点暖意。
然而,这些终究只是少数。大势所趋之下,人与妖的冲突不可遏制地愈演愈烈,最终从零星的摩擦演变成了席卷各州各府的大乱。
道观与寺庙中的道士高僧,成了这场混战中最重要的一股力量。
他们修习法术,精通符咒,手持桃木剑、拂尘、法铃,行走于山林城郭之间,斩妖除魔,护佑一方。
那些常年隐居深山的老道人、苦行僧也纷纷出山,手持法器,面容肃穆地踏入凡尘。
人与妖的冲突,在这一时期达到了顶峰,山林中妖气弥漫,城池内人心惶惶。
而在凡人视野无法企及的地方,神仙们同样忙忙碌碌。
那些长年镇守凡间的土地、城隍、山神、河伯……近来几乎踏破了南天门。
平日里这些基层神祇难得上天一回,即便上来,也多半是递个折子就走,可如今不同了。人头攒动,三五成群地挤在外头排队,每个人都面色紧绷。
他们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若在自己辖内出了岔子,待到天地清肃,封界收拢之时,自己便是那批被留在凡间烟火里的旧神,再也归不了位。
没人想被抛下。
与此同时,那些在凡间尚有道统传承的各方神圣,也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或是显化法相于名山大川的道场之中,或是在弟子入定时以心念垂示。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祖师真容,忽然在晨钟暮鼓间显现,寥寥数语道尽天地变化的玄机,反复叮嘱门人,若遇不可力敌之妖邪,当请上界祖师相助,自有灵应接引。
此后漫长的岁月里,降妖除魔、护佑苍生的担子,将完完全全落在他们这些人的肩头。
而在那九重云霄之上,统御三界的至尊端坐于中央枢要之处,面前悬浮着三幅徐徐展开的浩大舆图,一幅是人间山河城池,一幅是四海八荒的江河湖海,另一幅则是幽冥地府与各方妖族势力的脉络走向。
此番天地规则更易,乃是为凡人让出一条独立生长的道路,可三界生灵绝非人族一支。
此消彼长之间,各方皆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冲击,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不可收拾的祸端。
一道道旨意从中央枢要飞出,各方天兵天将也被调动起来,布防于三界之中的关键节点,既是威慑,也是以备不时之需。
整个天庭中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之中,谁都清楚,这场变革的每一步落子,都关乎此后千万年的三界格局。
“唉,打来打去,最惨的还是想要安稳的。”泡泡蹲在一座山头,蜷缩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这些年她见到了太多太多,哪怕乐观如她,也开始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可惜两个石猴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关,他们口中的变革又什么时候才会来。
秩序一物,偏偏就是这样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说不清,道不明,却如天穹笼罩大地,如河床约束水流,平日里无人知觉,一旦撤去,所有积压的混沌便会倾泻而出,裹挟着泥沙俱下,将两岸的一切冲得面目全非。
乱世人命如草芥,而所谓秩序,便是那一层看似薄薄的天幕,将人道的纲常、妖道的本分、仙道的界限,层层叠叠地编织在一起,撑起一方可供亿万生灵辗转腾挪的天地。
没有人会感激那张网,就像鱼不会感激水,鸟不会感激天空,可当网破水涸,天塌地陷之时,那些被压在最底下的草木蝼蚁,才头一回真切地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都在网中。
秩序从来不是枷锁,飞鸟嫌天空太阔,游鱼怨河流太缓,凡俗之人盼着神仙莫要干涉太多,可当妖魔真正破门而入,天火真正从天而降,一切抱怨便会化作一声惊惧的噤声。
那些他们曾嫌碍事的条条框框,那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