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天一早,摊还没支,我就把丈夫堵在灶房。
  "周老实。"我搬了个板凳坐到他对面,"你的腿,到底什么时候瘸的?"
  他往灶里添柴,火光映着脸:"怎么想起问这个?"
  "你换过我的碗,看过我的刀。"我说,"夫妻做到这份上,就别装了吧。"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
  "你想听真话?"
  "想。"
  "其实……"
  他刚开口,东街乱了。
  十几个人从街那头卷过来,挑着空箩筐,见锅就砸。米铺掌柜挨了一棍子,蹲在门口不敢吭声。王婶家闩了三道门,又顶上一口缸。
  那帮人到了我家摊前。
  为首的挎刀,拿刀鞘敲案板:"收粮。一季一斗,周家两斗。"
  丈夫拄着拐迎上去,陪着笑:"军爷,小本生意,镇上的规钱月初就交过了。"
  "那是镇上的规。"那人咧嘴一笑,"这是我们寨的规。"
  丈夫还要再说,被一脚踹在胸口。
  我亲眼看见他在半空里翻了个身,落地顺势滚了半圈,姿势漂亮得像提前排演过。我扑过去扶他,他借我的手坐起来,凑到我耳边,说了三个字:
  "第十八种。"
  "什么第十八种?"
  "没事。"他咳嗽两声,咳得很像个重伤员。
  婆婆已经从屋里冲出来,捧着家里攒的积蓄,一边作揖一边往前送:"军爷,钱都在这儿了,求你们高抬贵手,别伤人。"
  那人接了钱袋,掂掂塞进怀里,眼睛却越过婆婆,落到我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周家新娶的媳妇?"他咧开嘴,"细皮嫩肉。我们大当家最爱看人,带回去,让他掌掌眼。"
  两个喽啰上来拽我。
  婆婆想都没想就扑过来拦,被人一把搡开,踉跄两步,额头磕在桌角上。
  血从额角涌下来。她伸手一抹,抹了满脸。
  她晃了晃,扶着桌沿没倒,还摸黑来够我的袖子:"媳妇,跑,快跑啊。"
  我把她扶到条凳上坐稳,撕了条干净布巾按住她的伤口。她的手冰凉,抓着我的腕子直晃,嘴里还是那两个字。
  我应了一声:"好。"
  然后我回身,从案板上抽了刀。
  为首那人脸上还挂着笑。看见我持刀的手,他瞳孔猛地一缩,笑一点一点收了,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我走过去,把刀背搭上他的肩膀。
  他整个人矮了半截。
  再往后半盏茶的事,你们开头都看见了。跪了一片,钱袋回了婆婆手里,人作鸟兽散,领头的边跑边喊前辈饶命,声音都劈了。
  当天夜里,婆婆头缠着布睡下了,攥着我的手才睡踏实。
  我坐到院里,磨我的刀。不是案板那把,是陪嫁箱子底压了三年、一直没见天日的那把。
  丈夫拎着个小包袱出来,往石桌上一放。
  "我跟你去。"
  "去哪儿?"
  "黑风寨。"他坐下,看我磨刀,"你明日一早必定上山。我跟你去。"
  "你腿瘸着。"
  "嗯。"
  他应了一声,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把那条瘸了三年的腿,一点一点放平。
  月光底下,他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