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看着眼前的这艘船,没有说话。
  虽说在这个季节,能在渤海边上租到一条愿意出海的渔船已经是十分不易,但是这船的破旧程度,还是令他难以忍受。
  这是一艘款式相当老旧的的掩网渔船,木头的船身看着已经是淘汰的型号了,船尾还挂着一台巨大的螺旋桨发动机。船身吃水线以上的部分原本刷着蓝漆,现在已经被海风和日头晒得斑驳起皮,大片大片地翘起来,像得了什么皮肤病。靠近船头的位置有一块新补的木板,颜色比周围的旧板浅得多,补得也糙,钉子打得深浅不一,有几颗甚至歪着脑袋露在外面。船舷上绑着七八个废旧轮胎当防撞垫,其中一个已经瘪了,泡在水里随着浪头一颠一颠,像条溺死的野狗。
  解雨臣踩着跳板上了船,脚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甲板上有几处明显是后来铺上去的薄木板,缝隙里能看见底下黑乎乎的水。一股混着柴油、鱼腥和木头腐烂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能开?”他问。
  船夫蹲在船头整理缆绳,听见这话也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船夫是本地人,四十来岁,脸被海风吹得糙黑,头发稀疏而且白了近一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刚才在码头谈价钱的时候他话就不多,解雨臣出到三倍的价,他也只是点了点头,连个“好”字都欠奉。
  解雨臣倒不介意这个,话少的人,通常也不爱问东问西。
  他在船舱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说是船舱,其实就是在甲板上搭了个矮棚,四面透风,棚顶的油布有好几处破洞,透着天光。角落里堆着几卷破渔网和一筐杂物,散发着经年累月的腥臭。
  他并没有等太久,约莫五分钟过后,发动机就响了,是那种老式柴油机的动静,突突突的,震得整个船都在抖。船夫解了缆绳,用一根长竿撑着船离了岸,然后回到驾驶位,船头慢慢调转,朝着南边开出去。
  解雨臣靠在船舱的立柱上,看着岸上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灰色的线,然后慢慢消失在海雾里。
  这个季节的风很大,带着冬天海水的冷劲儿,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把大衣裹紧了些,闭上眼睛养神。
  从长白山下来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汪家的人像狗一样追在后头,铁路线、公路线全被盯死了,他只能往小地方走。先是搭了一段运木材的货车,又在山里的农户家借宿了两晚,最后才摸到这个不起眼的海边小城。他身上有几样东西,是汪家人非要不可的,这情报对于他们来说是完全正确的,起码北京那边传回来的消息里,那东西并不在其他人手里。
  所以他不能赌。
  水路慢,但安全。只要到了烟台,混上南下的火车,就能把这帮人甩开一阵子。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船在海面上走了大半天,岸早就看不见了,四面全是灰蒙蒙的水。天阴得厉害,云压得很低,分不清是几点钟。浪不大,但船小,一直晃晃悠悠的,解雨臣被晃得有些犯困,又不敢真睡过去。
  船夫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调整一下方向,大部分时候就那么坐着,看着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快到傍晚的时候,船夫从那个杂物筐里翻出个铝饭盒,又摸出一小袋干粮,递给解雨臣。
  “吃。”
  解雨臣接过来,道了声谢。饭盒里是两条煎好的小杂鱼,已经凉透了,鱼皮皱巴巴地贴在肉上,看不清是什么品种。干粮是玉米面饼子,硬得像石头。他就着矿泉水啃了一口,饼子在嘴里软化成小碎块,但是非常难嚼,他磨了半天才咽下去。
  船夫自己也拿着同样的东西,蹲在驾驶位边上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海上的天黑得快。刚才还有点亮,转眼就暗下来了。船夫开了盏小灯,昏黄的一点光,在茫茫大海上像只萤火虫。
  吃完饭,船夫没起身,就那么蹲着,看着黑乎乎的海面,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听过渤海底下那座坟没有?”
  解雨臣的筷子顿了一下。
  船夫没看他,继续说下去,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我老家那边,老一辈人传下来的。说是很早以前,也不知道是哪一朝,有一队官船从海上走,遇上了大风。船翻了,几百号人全死在海里。后来有人在海面上看见过灯笼,一盏一盏的,飘在水上头,怎么赶都赶不散。”
  他顿了顿,咬了口饼子,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再后来,有打鱼的夜里撒网,捞上来过东西。铜的,铁的,还有瓷片子,上头刻着字,没人认得。有人说,底下有一座坟,是给那些淹死的人修的,修在海底,好让他们的魂有个地方待着。”
  解雨臣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船夫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还有人说,那坟没修完。修到一半,监工的人也死了,就那么扔在底下。所以底下不光有死人,还有修到一半的工程,石料、木料,全沉在那儿,一沉就是几百年,再后来有人说,在那个地方捞上来了很多死蛇,黑色的蛇,泡烂了都,也不知道在水下待了多长时间。”
  他说完这话就站了起来,走到驾驶位那边去了,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提,跟说今天风大、明天可能要下雪一样稀松平常。
  解雨臣把饭盒放下,看着黑沉沉的海面。
  船上的小灯照不出多远,灯光边缘的地方就是纯粹的黑暗,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浪打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底下敲。
  “从哪儿听来的?”他问。
  船夫背对着他,声音被发动机的突突声盖了一半:“我爷爷讲的。他爷爷给他讲的。”
  “有人下去看过吗?”
  船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下去的人,没上来。”
  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船继续往南走,发动机的突突声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动静。解雨臣靠在船舱里,看着外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脑子里反复过着船夫刚才那几句话。
  海底的坟,黑色的蛇。
  修到一半的工程。
  下去的,没上来。
  他想起自己身上带的东西,黑瞎子在巴丹吉林沙漠里的见闻,想起汪家为什么非得追着他不放。有些事,也许还真不是巧合。
  风更大了,浪也跟着大起来,船身晃得比白天厉害。解雨臣扶着立柱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往下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海水翻涌着,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