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没再选择继续待在沙丘上面，沙漠的晚上冷得吓人，她出门前挑的那件厚衣服，现在跟纸糊的似的，在沙丘顶上站了十几分钟，手脚就冻得没了知觉。
古潼京那边还是老样子，距离实在太远了，她就算用望远镜也看不清什么，那片蓝光就那么浮着，不散也不动，像是沙漠本身在发光。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挺傻的——那边要出什么事，她在这儿盯着也没用。
她把手套摘了，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从沙丘上滑下去。
篝火快灭了，只剩几块炭还红着。她往里头塞了几块木炭，又趴下来吹了两口，火苗慢慢窜起来，把周围一小片沙子烤得发烫。她就近找了个沙坑坐下来，把脚埋进被篝火烤热的沙子里，怔怔地看着火发呆。
沙子还烫着，身上还冷着。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一个星期前，她和解雨臣在那个小院里共度的，最后的那个夜晚。
那天是在下雨，很大的雨。
房间里的温度很低，她没什么精神，好像是发了低烧。勉强看完书就回房间躺着，外面的雷声一声比一声响，她闭着眼睛，心乱如麻，一直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后来门开了。
解雨臣走进来，在床头放了一杯水。然后轻声轻脚地走了出去。
她当时没睁眼。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坚强又独立的人，但那个晚上她忽然觉得，这种坚强很虚。就像别人给她面子，给的是“霍秀秀”这个名字，是霍家的背景，是解雨臣的关系网，是吴家小三爷的交情。这些东西堆在一起，看着挺高，但哪一块都不是她自己长出来的。
她开始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解雨臣的时候，在二月红组织的那场堂会，那时候的她对于面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大孩子很有好感，对方年纪比自己大几岁，长得高她一个头，容貌精致，她开口就问大人，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
身边的长辈拍了拍她的脑袋，低声道：“那是解家的孩子，是个男娃，叫哥哥。”
就在那时候，解雨臣转身看了她一眼，朝着她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在她心里印了足足20年。
她有点恨自己没有太多的力量，无法在这个混乱的局面里发挥一个至关重要的作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前赴后继的前进，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
她想的入了神，篝火燃烧殆尽她也没注意到，冷气从头顶慢慢往下窜，简直是要往骨头缝子里钻。
然而，即使是处在这样季节里的沙漠里的夜晚，想冻死一个手足健全的成年人还是一件困难的事，更何况从帐篷里又钻出来了一个人。
汪灿握着手电走了过来。
他裹着一件绿色的军大衣，那衣服看着有些年头了，上面没少打补丁，冒出来的棉花头子都发了黑，还散发着股股霉味，这是胖子白天从那个营地里翻出来的。事实也证明吴邪的眼光足够长远也足够毒辣，在沙漠的夜晚里，这还真是能称得上救命的东西。
汪灿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他睡眠很浅，而且生物钟严密到发指，汪家对于族人的训练是极其残酷且辛苦的，特别是在休息这件事情上。前苏联的睡眠剥夺实验他们也并非没有尝试过，不过在确认过碳基生命终究无法离开睡眠的控制后他们找出了别的应对方法，就是假寐。
这种方法能让他们在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候让大脑获得暂时的休息，是一种浅度睡眠的方式，在这种情境下，他们可以做到随时醒来，因为本来就不是完全的睡着，所以大部分汪家人基本上都患有不同程度的精神衰弱，这也会导致他们的性情更加极端，而像汪灿这样的汪家人，因为有长期任务而离开汪家地盘的，精神状态反而会好很多。
汪灿在篝火的另一边蹲了下来，给火里添了些浸了油的木头。
气氛很压抑，起码秀秀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了，毕竟她之前并没接触过汪家人，这情有可原。
在知道张起灵这个人物之前，她一直以为老一辈口中的这两个家族是一种杜撰出来的故事，或者是人传人的某种民间传说，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她，这些事是真的，汪家，张家，两个家族里的人，像是披着人皮的非人怪物，斗争了无数年，现在虽然大隐于市，但是他们反而离你越来越远，好像就住在你家隔壁，每天过着和你一样的早出晚归的生活，但是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住在这里的目的，他每天出门是要去干什么，这是一种完全未知的令人感到惊恐的事，现在一个汪家人就坐在自己对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估计没人想的出来。
秀秀换了个姿势，火焰旺了些，她的身体也有了些温度，她又开始好奇一些事情，于是开始偷偷盯着汪灿看。
汪灿最终还是没忍住，抬起头问道：“我的脸上有花吗，你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睡觉去，你还有三个小时的时间。”
“我不困，”秀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她想从对方的嘴里撬点东西出来，但是首先她打算换个方式让对方回答她的问题。
“我觉得你们，很特别。”
“我们？”汪灿抬头看了秀秀一眼，面无表情。
“对，我对研究历史很感兴趣，但是眼下有件更感兴趣的事情，你可以回答我吗？”
汪灿皱着眉头，他对眼前这个年轻的女性没什么好感，更没什么共同话题，他现在只是听命于那个蓝袍藏人，而这个女人，和那个在帐篷里打呼噜震天响的死胖子，只会让他觉得非常反感。
“你问吧，”他揉了揉眉心，打算等蓝袍藏人回来和他说一下这件事，他并不想在撕破身份后再和这些普通人牵扯在一起，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去和别人火拼。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纹身吗？”秀秀说完，就看到对方已经脱掉了上衣。
汪灿的身材看着非常匀称，肌肉线条也很优美，并不是那种肌肉壮汉的风格，反而是现在比较流行的那种健美身材，秀秀心里简单点评了一下后目光就被对方身上的纹身所吸引，在火光的照耀下，她看到对方半边身子都映出了密密麻麻的淡红色的纹路，纹路的图案是一只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