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想起了十三年前,他跟着解家的几个长辈,前往闽南深山中寻找一座古寺的一次经历。
整件事情的开端,是来源于解雨臣家中一直供奉的一位风水师,那风水师五十多岁,是一个面容枯槁的男人,他自幼无父无母,从四岁起就一直生活在道观中,久而久之从一个懵懂小孩长成了一位道士,他师傅说他与道有缘,这辈子注定要把一生的命数献给道家,他本人对这些大无谓并不感兴趣,稍微学成了以后便拜谢了师傅,下了山入了红尘之中。
这人名叫周天理,一手紫微斗数号称是神机妙算,给自己安了个在世卧龙的名头,当时长沙城老九门势力初现,都在广招来自五湖四海的英雄豪杰,周天理当时正在长沙城追着一台戏班子听戏,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也觉得新鲜,就去毛遂自荐,没想到还真被解九爷看上了,请到大宅里做了一账房先生。
明眼人都知道,账房先生的身份只不过是个幌子,解九爷请风水先生的原因很明了,就是制衡同为九门下三门中的齐铁嘴。
齐铁嘴是个奇人,精通奇门八算,早年间齐家在长沙城老茶营经营着一家算命摊,表面算命,背地里也经营着冥器古董的倒手买卖,按理来说这种小摊在当时的长沙城是没有活下去的理由的,偏偏齐铁嘴这人神通广大,每次有人来买货都送一次算卦,每次算出来的还极为精准,时间一长便有了名气,后来入了老九门更是手眼通天,凭一己之力把握着九门多处命脉,张大佛爷对他的信任程度也是居高不下。不过九门表面上虽是一股势力,暗地里还是有些竞争的,解九爷思虑极多,为了将来不被齐铁嘴制衡,便找了周天理做了自己的账房先生,周天理这人也算有些本事,在解家的十几年里,还真给九爷摆平了不少事,其中有一次,是事关解家生死存亡的大事。
我曾经数次听说过,解家当年曾经惹过一个不得了的人,这人是从南洋来,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因此并不方便提名字,在老九门刚成立没几年,也就是在1936年前后,这个人突兀地出现在长沙城中,一开始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知道他租了个茶馆,在茶馆一层大摆棋局,想请长沙城的棋手们过去下两手,如果赢了的话还有好礼相送。
解九爷本来是一个相当沉稳的人,他年轻的时候在日本留学,能说出一口流利的外语,在九门中可以说是唯一的正统知识分子,只可惜因为平生独一的爱好被做了局,当时他本对长沙城里发生的这些小事不放在心上,奈何做局之人手眼通天,居然能把这消息传到九爷耳边,再加上那人来了半个多月后居然能做到无一败绩,还真引得一大批棋类好手前去对弈,结果都如意料般输给了对方。
刚刚提过,如果下棋能赢他,会有好礼相送,这人身价不菲,提前购置好了一批批丝绸绸缎,和一坛坛好酒,甚至还有金银珠宝——放在茶馆二楼,赢棋的人都可以去楼上任取一件带走,但是如果输给他的话,他便要对你提出一个要求,这要求通常容易完成,再不济也不会拂了二人的面子,其实这件事情就算让胖子来都能看出来,是专门给九门的一些人布的一个局,但是偏偏,有人就踩了上去。
解九爷带着两个伙计去了茶馆,还带上了两盒上好的碧螺春茶,结果一去,发现熟人也在,正是八爷齐铁嘴。
可惜九爷来的并不是时候,八爷此时已经和对方下到最后几手,整个棋盘密密麻麻已经铺满了棋子,九爷只是粗略看了一眼就暗自叹息道:四六流山川尽,今日齐铁嘴棋差一招了。
刚想完,对方一枚白子就正正巧巧落在了齐铁嘴的生位上,齐铁嘴瞪大了眼睛,然后又长叹了口气,拱拱手认输了这一局。
那人笑了笑,言语倒是谦虚,只言自己运气好,最后几步走的更踏实,却又问对方要不要再来一局,这局没下得尽兴,显然是摆明了给了对方台阶下。齐铁嘴的左手放在桌下捏了个六壬,片刻间便觉得今天败局已定,索性下了棋桌,准备接受输家的惩罚,结果一回头才看到解九爷就站在不远处,身后还跟着俩抱着茶叶罐的伙计,一时更觉得羞愧。
“呦,九爷也在啊,也是来试试棋?你可得小心啊,汪先生的棋,很厉害。”
解九爷点点头,也与汪先生打了招呼,后者这时候来了兴致,只是抱拳道:“久闻老九门解九爷是象棋行的大家,今日想必也是有备而来的吧,快请坐。”
解九爷这时才用正眼打量了一下汪先生,汪先生看着四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色绒袍,面容保养得当,裸露在外的双手光滑洁白,显然是富贵人家出身。而他在租下这茶馆后也是经过了一些改装,在这茶馆的柜台下边摆着几个火炉,黑色的炉管通道通过窗户把烟雾散出去,让茶馆里边时刻保持一个温暖的温度,他又朝着柜台另一边瞥了一眼,那些火炉旁边堆放的都是一些上好的果木炭,光是那一堆堆木炭价格就不菲了,因为当年长沙城的一般人家一年也烧不了几块木炭,大多都是用些劣等的煤渣,或是去城外捡些枯枝烂叶,而专窑里烧出来的果木炭甚至比煤都贵些,这汪先生在这破旧茶馆的花费极大,目的却不明朗,倒是引起了解九爷的兴趣。
九爷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围棋棋盘和棋子都被撤走,原先茶馆的伙计搬了一张象棋棋盘上来,这棋盘更是气派,居然是用一整块大理石雕琢而成,足足用了四个伙计才堪堪把棋盘抬放到了桌子上,刚放上去就有伙计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龇牙咧嘴不停抱怨。
棋盘厚重,压在桌子上的瞬间连桌腿都在呻吟,棋盘表面楚河汉界一笔一划雕刻极深,两边的颜色却不像传统的靛青和朱砂赤,而是一黑一白,阴阳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