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是入了冬了，腊月都过了半，虽然说长沙是在南方的地界，到了这个日子也已经变得很冷了，尤其是这风，简直冷得能钻进人的骨头缝子里。在这样的天气里，连街上的小摊也都闭了嘴，安安静静的卖自己的东西，等到天快黑的时候就草草收了摊，回去的路上还得问那些流着鼻涕的小孩买些煤渣回去好烧火炉子，煤渣质量很差，但胜在便宜，几个子儿就能买个四五斤，这种煤渣在烧得时候会冒很多浓烟，但也能顶点暖和，让屋子里人能趁着点热意赶紧睡觉，至于半夜下大雪会不会被冻死，那就是老天爷的事儿，不是人所想的了。
茶馆里很安静，齐铁嘴坐在一边的板凳上等着解老九和姓汪的对弈，不时有股冷风从茶馆外墙上的破洞里钻进来，冷得他直嘬牙花子。茶馆的伙计又给火炉添了些炭，浓厚的黑烟从烟道里一股脑的涌出去，带着一股难闻的糊味，茶馆里的温度也并没有立马升上来，齐铁嘴暗暗骂了一句，搓了搓手，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张棋盘。
解九爷把玩着手里的两枚棋子，双眼也是直勾勾的盯着棋盘，两枚写着相字的白棋手感极润，居然是用青白玉雕刻出来的，而黑棋则是统一用墨玉制作，玉料品相极好，都是万里挑一的存在，光是取一枚棋子拿出去典卖，都能换来几块袁大头，这等的手笔，放在如今的长沙城已经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解九爷心里清楚，在他认识的各路高管富商或是各路军阀里，恐怕只有张大佛爷手里的一套明代的白玉子辰题词象棋，能压过这东西一头。
他并不了解这汪先生的来路，手底下的伙计也只寻得些皮毛边角般的消息，只知道对方是北方人，很早的时候跟着大批大批军民一块儿下了南洋，似乎是在那边混的风生水起，随后就突然销声匿迹了，恐怕是发了大财，在这年头财不外露倒也正常，只不过这次带着这么多家伙事来这长沙城，怕不是有点别的什么目的。
“九爷，该你了。”
汪先生的最后一手，是过河炮，这已经是几乎决定胜负的一手，等到他再将马逼进一步，白棋便会死无葬身之地。这一局棋已经接近了尾声，汪先生剩一炮，一马，一士二象，解九爷只剩一車一炮一士，局面对九爷并不利，他下的很急，心思并不在棋局这里，反而迫切的想知道坐在对面的中年人来这长沙城布局的原因，他很好奇，这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会吸引到这等人物到来，还不惜花重金摆下这鸿门棋局，他实在想不通。
汪先生不多言语，他从解九爷的表情里就能察觉出一些东西，到了他这个年纪，待人识物已经不再拘泥于言表，有时候一个微小的皱眉就可以解释很多东西。他喝了一口放在桌角的茶水，水放的时间有点久，已经凉透了，他觉得恼怒，觉得这茶馆的水玷污了他带来的这些好茶叶，甚至于这玉杯，也被污染得不成样子，实在是可惜，同时这茶馆的伙计也是一群没读过书的下人，实在没有眼力劲，想到这里，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的伙计，那伙计瞬间吓得语无伦次起来，嘴里嘟囔着对不住，赶忙把那玉杯拿走，然后打开茶馆的门连水带茶叶一股脑泼在了街上。
汪先生的脸色更黑了些，解九爷这时候才回过了神，不过只是把炮送到了对方的将盘中，就没了别的动静。
这一步臭棋看得齐铁嘴两片嘴唇子都打哆嗦，虽然围棋他输在了姓汪的手上，但是这象棋，既然已经下到这一步，但也不是没有胜算，这老九，居然下这么一步臭棋，这是给谁看，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等会儿会输掉什么，但是只要过了这晌，长沙城保准就会传出他神算齐铁嘴下棋输给一个南洋人的消息，而且大概率会被编成顺口溜，让那些天天街上泥里滚搭的小孩嘴里没完没了的唱，更不用提还有可能会影响到他的生意，到时候道上的都不再把他当神算看待，而是当成一个“人”，只不过在投机取巧这方面有点本事，算不上什么英雄好汉，这种名声上的问题他看得格外重，所以看到解九爷似乎马上也快要落败，他几乎是急得要站起来。
汪先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不去提醒，故而也不做解释。虽然在这大张旗鼓几天都没把传说中的张大佛爷引来，不过今天来的九门的这两个管事儿的看着也像是两条大鱼，他也不贪心，这次来长沙有任务在身，等到忙完这些，他还得回南洋去，那边有些紧锣密鼓要处理的事，所以他留在这里的时间只会越来越短。
“平炮。”
汪先生还是试探了一手，把炮直直进了一步，这一手几乎堵死了白棋帅将的退路，至于那一枚士棋，只会成为架在解九爷脖子上的刀口，他心中冷笑，解九爷那点心思，他能看不穿？无论怎么查他的身份都也只是无用功，以他的身份这小小的长沙城还染指不得，就算查到了，也只不过是南洋富商的名号——某个死人的名头，倒是对方这几手臭棋，还算合他意，一会倒也能少些麻烦。
解九爷回过神来，看了眼棋局，就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要败了，他不过已经无所谓了，他的目的也快要达到了。
茶馆的棋局已是接近尾声，一份写着机密的文件确是在此刻送到了张大佛爷的案头，上面只有寥寥数语，配着一张汪先生的半身照，张启山靠在太师椅里，目光扫过那张模糊的照片，最终落在了手指上的白玉扳指上，轻轻地转了一圈。
“吩咐下去，让二爷查查这姓汪的来历，如果有什么新的消息，立刻送来。”
解九爷今日来这茶馆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早早上钩的齐铁嘴，而是因为张大佛爷，张大佛爷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汪先生，但是他并不打算出面，他也没有理由，南洋那边水浑，也有些他不愿意碰的东西，但是现在那些人既然敢把手伸了过来，他就理应站出来，把这些个人的脑袋挨个砍下来，挂在潮宗街口处的九尺杆上。不过只是汪先生一个人的人头显然不能够作数，还是得多来几个，才值得他张大佛爷，亲自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