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晚上,我坐在屋里看电视,胖子在厨房做饭。
  虽然前几年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大家只是把春节联欢晚会当做闲暇交谈的白噪音,可是现在情况落魄,和胖子挤在这个福建乡村的出租屋里,春节联欢晚会反而成了唯一带点年味的事物了。
  胖子做饭还是有一手的,黑瞎子和小花都曾赞叹过他的厨艺,并扬言这全天下根本找不到第二只狗愿意吃胖子做的饭,然而第一只狗,好像是我。
  “落魄了天真,”胖子端着盘子从厨房里出来,盘子里是刚炒的合菜和鱼香肉丝,有一说一,看上去和闻上去并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没事,这不咱俩还在吗?”
  我递给胖子湿巾,让他擦手,胖子摇了摇头,指了指腰上围着的黑色围裙,然后又钻回厨房,但是我记得这玩意儿原本应该是粉色的。
  这股温馨的氛围没存在太久,因为我的瓜子嗑完了,烟瘾让我坐立难安,恰巧胖子这时候出门买调料去了,我的腿受了伤不方便活动,只能在屋里一瘸一拐地走动。
  我的肺最近出了问题,上次去医院的时候,医生指着拍出来的片子和我说,我的肺部出现了一些阴影,如果还想顺顺利利活过60岁的话,我就得把烟戒了,但是我也和医生说,不行。
  那医生看我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我这样的患者他应该见了不少,不过后续是他把胖子叫过去聊了一会儿,等胖子再出来的时候,表情就变得相当严肃了。
  “天真,医生让我管你抽烟,但是我觉得应该把事实讲明白。”
  “怎么?”
  “他说抽烟对你的性功能也产生了影响,”
  我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
  我知道胖子在骗我,他希望能分散我的注意力,让我不要把全部心思放在香烟身上,但是很不好意思,跟着我三叔混已经养成了太多的恶习,想一下子改是改不了了。
  过了有一会儿胖子才回来,手里还拎着一条卤好的鲈鱼,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来以后,他才从兜里掏出两根皱巴巴的烟。
  “你买散烟?”我气不打一处来,“大过年的留点好吧。”
  胖子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就道:“天真,注意身体,两根可以了,抽完差不多也能吃饭了。”
  我看了看饭桌,圆形的老式折叠饭桌已经摆了八个盘子了,这简直是喂猪。
  屋子里热得我头昏,我到屋外的走廊上抽了根烟,大脑总算冷静了下来。
  这是一栋上了年纪的老楼了,二楼的走廊是悬空的水泥台,做的支撑并不牢靠,所以下面顶着柱子,还好走廊的栏杆还算结实,我就靠在栏杆上很小心地把两根烟抽完,接着就是一阵熟悉的相当剧烈的咳嗽。
  为了更多地读取费洛蒙里的信息,我几乎损失了所有的味觉,那些信息非常复杂和多变,而且大部分只是大脑受到强烈刺激所产生的幻觉,想要分清楚真实和幻觉很不容易,我能做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尝试。
  联欢晚会播完了小品,然后就是一首又一首歌曲循环,我和胖子两个人吃年夜饭,吃了半个多钟头,都快吃成猪头了一桌子菜都没见到底,胖子有点怀疑人生,我则是在椅子上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半躺了下来,腿上打着石膏,这个动作对于我来说并不方便。
  “天真,你想他们吗?”
  胖子的话让我语塞,但是实际上我在思考,准确地说,是回忆。
  这是我第一次过身边没有那么多亲朋好友的新年,一个人在外地,在一个连汪家人都找不到的地方,看着外面不属于自己的烟火,盲目地升上高空,然后炸得粉碎,偶尔能撕开沉重的夜空,但也只是转瞬即逝。
  不过也已经可以了,很好了,至少有胖子陪着。
  胖子命惨,他人生道路上自从遇到了我就隐隐有要打光棍的架势,我心里一直都觉得对不起他,这些年他陪着我走南闯北斗汪家,等过几年消停了,也该给他考虑一下婚嫁事宜了。
  胖子这时候好像看出我的心思,对我做了个手势,那手势的含义是,拒绝。
  我了解胖子的心思,胖子也了解我的,我和他很多时候都不需要繁琐的语言沟通,基本上只要一个眼神,我就能知道下一秒他要蹦出什么屁来。
  出于对节日的尊重,我和胖子硬是熬到半夜两点才准备睡觉,胖子躺在床上并不安分,嘴里叽里咕噜地讲着以前铁三角的伟大冒险,我坐在沙发上,眯着眼盯着墙上的脏污。
  那块脏污的形状,像极了闷油瓶在发呆时的侧脸。
  “新年快乐,天真。”
  “新年快乐,胖子。”
  胖子已经睡着了,我躺在床上,半天没合眼。
  这一年,是否能出结果,是否顺利,是否能解决我心中的苦闷,都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在长白山的地下深处,有一个人,可能也拥有着和我相同的疑问。
  十年,还会有下一个十年。
  2014.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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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春快乐。
  2025.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