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大军围城的军报传来时,父兄与太子皆已战死。
  满城只剩楚家女眷。
  祖母披上旧甲,母亲提起长枪,嫂嫂们剪断长发,随我们登上城楼。
  “楚家世代忠烈,女子也绝不做亡国奴!”
  我们苦守七日,没有援军。
  祖母身中数箭仍死守城门,母亲力竭战死,嫂嫂们抱着火药跃下城墙。
  就连十二岁的妹妹也死在了我怀里。
  我拖着残躯爬上城楼,点燃了最后一桶火药。
  眼前却突然飘过几行字:
  【不是吧,她们怎么真死光了?这只是个玩笑啊!】
  【笑死,北狄围城是假,死讯也是假,等真千金今日嫁给太子,明日就撤围接她们回去。】
  【谁让她怕假千金抢回太子呢?索性联合太子和楚家父兄设局,等生米煮成熟饭,再施舍她一个侧妃之位。】
  【太子明明下令只围不攻!谁知道她们竟会一次次出城死战?】
  【楚家父兄已经在来路上了,看到这些不得疯?】
  原来北狄入侵是假的,父兄战死是假的,太子殉国也是假的。
  他们只是想等真千金风光出嫁后,再接我们回去。
  可他们忘了,楚家的女人,从来宁死不降。
  火光冲天时,我笑了。
  如今,他们终于可以撤军了。
  只是这满城女眷,再也回不去了。
  ……
  火药炸开的瞬间,我被气浪掀下城楼。
  身体重重砸进尸堆,五脏六腑像被震碎,稍一喘气,血沫便从唇角涌出来。
  不远处,两名敌军踩过满地残甲,边走边骂。
  “咱们到底还要扮北狄人扮多久?”
  “楚家这些女人真是疯了,不过吓唬她们几日,竟真敢拿命守城!”
  另一人扯下头盔,仰头灌酒。
  “急什么?太子今夜大婚,明日军令一到,咱们就撤。”
  我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凉透。
  装的?
  太子今夜大婚?
  我拼命伸手,想抓住他们问个明白,指尖却只徒劳地在地面刮出一道痕迹。
  那人回头看了眼城门。
  “方才那声炸响不对,要不要去看看?”
  “看什么?”
  同伴不耐烦地踢开脚边的尸体。
  “军令说了,让咱们狠狠攻城,最好逼得她们跪地求饶,死了也是她们命贱。”
  两人嬉笑着走远。
  那笑声像钝刀,一下一下割进我心里。
  原来,不是北狄围城。
  祖母不必用身体堵住城门,母亲不必握着断枪,流尽最后一滴血。
  嫂嫂们也不必抱着火药跳下城墙,与敌军同归于尽。
  就连妹妹。
  还有替我们守城的妇孺,原本都能活下来。
  没人肯告诉我们,这只是一场骗局!
  我呕出一大口血,眼前再次浮现文字。
  【真惨,那边太子大婚,这边楚家大丧。】
  【若不是楚知鸢私自调换军令,让士兵强行攻城,她们根本不会死。】
  【她还提前往城里安插了奸细,等明日撤军,便把死伤全推到奸细头上。】
  【她只想让楚家女眷吃些苦头,谁知道她们真会拼命?】
  我望向城门,喉间挤出一声破碎的笑。
  吃些苦头?
  我死死望向城门,尸体层层叠叠地垒在城门下。
  我想爬过去,想再看她们一眼,想和她们死在一起。
  可眼前的光越来越暗。
  意识彻底消散前,我只看见城楼上那面残破的楚家军旗。
  再睁眼时,我已飘在城楼上。
  城门下,祖母背中七箭,双膝跪地,手中仍死死攥着楚家军旗。
  十步外,母亲被断枪刺穿肩膀,至死都挡在我们身前。
  大嫂胸口插着敌刀,二嫂十指尽断,三嫂被长箭钉在木柱上。
  四嫂半边身子都烧焦了,怀里还抱着最后一包火药。
  她们每个人死前,都以为身后是国,是家,是满城百姓。
  结果她们拼死守住的,不过是一场荒唐的玩笑。
  我跪在她身边,眼睛疼得像要裂开,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几日前,她们还在逼我逃命。
  祖母把密道地图塞进我怀里,母亲将庄契压在我掌心,嫂嫂们摘下首饰,塞满我的包袱。
  “照雪,城中密道通往外城河道,你水性最好,趁夜从那里出去。”
  “你不是楚家亲生女儿,不该陪我们死。”
  妹妹哭着递给我一块桂花糕。
  “姐姐,你活下来,替我看看明年的春天。”
  可我是楚家养大的女儿。
  她们不走,我又怎能独活?
  城外忽然传来一阵哄笑。
  那些假扮北狄的士兵正围着篝火喝酒吃肉。
  “楚家那几个少夫人,一个赛一个漂亮,可惜性子太烈,还没碰着,就抱着火药跳了城。”
  “早知道下手快些,也不算白来一趟!”
  污言秽语随风飘来。
  我恨得魂魄都在发抖,恨不得扑过去撕烂他们的嘴。
  让他们跪在城门前,一遍遍给楚家亡魂磕头。
  可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缠住我,将我从满城尸骨间生生扯走。
  再睁眼时,耳边已是喜乐震天。
  京城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太子府前高悬红绸,宾客满堂。
  而我的父兄,正穿着崭新的礼服,笑着迎接楚知鸢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