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府正厅内,喜宴方散,红绸尚未撤下。
父亲与四位兄长围坐桌前,太子谢靖川也在。
楚知鸢穿着正红嫁衣,头戴本该属于我的九翟冠,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螃蟹。
烛光落在东珠上,映得满室生辉。
父亲替她拢紧披风,语气满是心疼。
“你今日才大婚,身子又弱,明日何必跟我们去接照雪?”
楚知鸢垂下眼,泪珠说落便落。
“此事因我而起,我理应亲自向祖母、母亲和姐姐赔罪。”
她拍了拍手,下人立刻抬进几只箱子。
箱盖打开,珠宝绸缎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些,便送给嫂嫂和姐姐赔罪吧”
大哥愣了愣。
“这不是我们送你的?那套东珠头面,你睡觉都舍不得摘,也肯送出去?”
“有什么舍不得?”
楚知鸢破涕为笑,神情娇俏。
“反正哥哥们还会给我寻更好的。”
二哥当即应道:“自然,你流落在外十六年,想要什么,二哥都给你。”
三哥也笑了。
“你前几日多看了两眼的江南园子,我已经买下了,等开春,就带你去住。”
父亲欣慰地点头。
“我们楚家的女儿,就该用世上最好的东西。”
我飘在灯火照不到的角落,忽然觉得荒唐。
他们口中的嫂嫂,此刻有的胸口插着刀,有的十指尽断,有的连尸身都被火烧得面目全非。
他们却还在商量,该赏她们几匹绸缎。
楚知鸢忽然又红了眼。
“可若姐姐不肯原谅我呢?”
“她本就不喜欢我,如今又因为我丢了太子妃之位,会不会逼你们赶我走?”
四哥嗤笑。
“你与太子已经拜堂,她再闹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若敢欺负你,四哥替你撑腰。”
我看向谢靖川。
他握着酒盏,一言不发。
那双曾经满眼是我的眸子,此刻只剩沉默。
恍惚间,我又回到了三个月前。
父亲从拐卖案中寻回楚知鸢时,曾握着我的手说:
“照雪,你永远是楚家的女儿,我们定会一视同仁。”
可楚知鸢一哭,我住了十六年的栖雪院便归了她。
父亲陪我种下的海棠被连根砍掉,祖父亲笔题写的匾额也被劈成了柴。
从前我发热,父亲会罢朝守我一夜。
大哥冒雪三十里,只为给我买一碗酥酪。
二哥为替我寻礼物哄我开心,远赴西域半年。
三哥亲手为我制弓,磨得满手血泡。
四哥曾因旁人辱我一句,打断那人三根肋骨。
谢靖川更曾跪在佛前一天一夜,求我一世无病无灾。
可后来,楚知鸢想要什么,我便要让什么。
最后,她连我的未婚夫也要抢。
谢靖川曾当众拒绝。
“无论婚约定的是谁,孤只认照雪。”
楚知鸢不甘,当场服了毒,昏迷了三日才被救回。
母亲哭肿了眼。
父兄守了三夜,最终跪到我面前。
“只是演场戏哄哄她。”
“照雪,你一向懂事,难道忍心看她死吗?”
最后是谢靖川向我发誓,宁死不娶。
我信了。
可今日,他还是娶了她。
谢靖川终于放下酒盏开口:
“阿鸢,你不必去,明日,孤亲自接照雪回来。”
楚知鸢脸色骤白,满桌笑声也戛然而止。
我以为她又要以死相逼,她却忽然擦去眼泪,勉强笑道:
“也好,姐姐见到我,恐怕会更难受,我留在府里备宴,让殿下替我哄哄她。”
说着,她又惶恐地攥紧衣袖。
“若姐姐实在容不下我,我愿意退出。”
“我只是怕……怕自己到时又会犯病,惹得大家伤心。”
谢靖川沉默良久,才淡淡开口:
“她若容不下你,孤便送她去别处住。”
“若她仍旧不肯接受,孤会替她另择良人。”
十五年情分,最终只换来一句另择良人。
我明明已经死了,心口却仿佛又被捅了一刀。
楚知鸢这才松开衣袖,唇角悄悄扬起,故作关切地问:
“边城那边都安排好了吗?祖母、母亲和嫂嫂们过得可还好?”
父亲笃定道:“都是太子麾下的兵,只围不攻,粮草足够半年,城内不会出事。”
大哥也拍着胸口保证。
“我还知会了邻城守将韩震,若城内求援,他会立刻派兵接应。”
不过一瞬,空中的文字再次出现。
【还有个屁的粮草!早被楚知鸢的人运走了。】
【连信件都被截获篡改了,那个韩震收了她的好处,才不会轻易出兵。】
我站在寒风里,忽然笑出了声。
难怪我们会孤立无援。
难怪祖母、母亲和嫂嫂苦苦哀求。
那韩震却只挑起嫂嫂的下巴,淫笑道:
“援军可以给。”
“你们几个,先把兄弟们伺候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