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谢靖川乘上了那辆玄铁马车
那是他遍寻能工巧匠,耗时整整一年,亲手为我画图打造的。
窗格暗藏机关,连车轮都装了减震的机括。
当初,他牵着我的手,神情认真。
“做了太子妃,难免会遇到危险。”
“往后你乘它出门,纵是遇上刺客,孤也能护你周全。”
马车落成后,他不许任何人碰,楚知鸢撒娇讨要,也被他冷脸拒绝。
“这是照雪的东西,只能用来接她回家。”
上路前,他特意绕去长安街买了我最爱的梅花酥,又到朱雀巷取回我惯用的玉兰香膏。
怕酥点凉了,他命人用暖炉温着。
又怕香膏磕坏,亲手将瓷盒收进怀中。
随后,他又吩咐侍卫先行一步,打理京郊的温泉庄子。
“照雪在城内受了惊,回来后先不必进宫。”
“让她在庄子里住一个月,好好调养身子。”
父亲和四位兄长也各自备了赔礼。
父亲带着祖母惯用的软垫。
大哥给长嫂备了她念叨许久的狐裘,二哥买下整套翡翠首饰,三哥给母亲备了安神药。
四哥则抱着妹妹最爱的桂花糕,一路小心护着,唯恐压碎半块。
马车里难得热闹。
父亲叹了口气。
“你们母亲性子软,我多赔几句不是,她总会消气。”
大哥苦笑:“你们嫂嫂若打我,我绝不躲,只要她肯跟我回家,怎么罚都行。”
二哥也道:“回去后让她掌家,我的私库钥匙也交给她。”
四哥低头看着怀里的糕点,笑意温柔。
“七妹妹最好哄,一盒桂花糕,再带她去放花灯,她便不会怪我。”
“到时再让她替我向她四嫂说几句好话。”
谢靖川始终没有说话,只一遍遍抚过怀中的香膏。
良久,他唇角微扬。
“照雪若打孤,孤绝不躲。”
他说得那样笃定,仿佛已经看见我红着眼扑进他怀里。
所有人都以为,一声道歉,几件礼物,便能让我们欢欢喜喜地跟他们回家。
连着几日赶路,终于抵达城外。
父亲出示令牌,命围城将领立刻撤兵。
“将楚家女眷恭恭敬敬地请出来。”
“谁敢惊扰她们,本官绝不轻饶!”
围城将领却没有领命,反而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大人,她们恐怕……出不来了。”
父亲的脸霎时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不是说好只围不攻,不许伤她们分毫吗?”
将领抖着手取出一封手令。
“起初确实如此,”
“可七日前,有人送来东宫手令,命我们攻城吓吓她们,还说……生死不论。”
“胡说!”
谢靖川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双目猩红。
“孤从未下过这种命令!”
可那封手令上,分明盖着东宫印鉴。
猩红的文字在半空浮现,带有几丝嘲讽。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是你家明鸢宝贝偷了你的印信哦,亏你还这么护着他。】
【她故意留在京城,是不敢亲眼看见她们伤亡,更怕事情败露。】
【惨啊惨!真就追妻火葬场了。】
父亲踉跄了一下,仍不肯信。
“不可能。”
“我们还与临川军说好了,只要城中求援,他们就会立刻出兵!”
废墟里,一名断了腿的小兵爬出来,声音沙哑。
“临川军确实来过。”
“可韩震要楚夫人和几位少夫人伺候军中将士,被拒后,便抓走婢女,还联合将士攻城……”
大哥踉跄了一步。
“你说什么?”
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们已经看见了城门。
那座原本坚不可摧的城池,只剩烧焦的断壁。
城门外,尸体层层叠叠。
被掳走的婢女悬在辕门上,染血的衣裙随风摇晃。
四哥怀中的桂花糕“啪”地落下,碎了一地。
最前方,祖母仍保持跪立的姿势。
她背上插着七支箭,枯瘦的双手却死死护着楚家军旗。
身侧那封血书早被鲜血浸透,字迹却仍笔笔有力——
“纵然楚家男儿不在,楚家女儿亦绝不受辱。”
“愿随此城,战至最后一刻。”
“惟愿来世再无兵戈,百姓安居,天下太平!”
父亲手中的软垫落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许久才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