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踉跄着扑过去,却在离祖母半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他伸出手,想替祖母拔掉背上的箭,可手指抖得厉害。
  几次抬起,又几次仓皇落下。
  那七支箭贯穿旧甲,鲜血早已干涸,将衣料与血肉粘在一起。
  “怎么会……”
  父亲双膝一软,重重跪进泥里。
  “怎么会这样?”
  “娘,我来接您回家了。”
  “您睁开眼看看我,我带了您最喜欢的软垫。”
  “回程路上颠,儿子怕您腰疼,特意让人加了两层棉絮。”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像是只要说得足够多。
  祖母就会像从前那样嫌弃地瞪他一眼,骂他大惊小怪。
  可祖母没有回应。
  她跪在城门前,头颅微垂,手中仍死死攥着那面残破的楚家军旗。
  父亲颤抖着去掰她的手指。
  一下,两下……
  可那双枯瘦的手早已僵硬,哪怕死去多时,也不肯松开半分。
  父亲终于崩溃,额头重重抵在地上。
  “不可能。”
  “明明说好了,只是围城,怎么会死呢?”
  “你们怎么能都死了?”
  忽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动作彻底僵住。
  母亲倚在断裂的城墙下,肩头被半截长枪贯穿,腹部还有一道几乎将她整个人剖开的伤口。
  她没有闭眼。
  那双从前总是温柔望着父亲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京城的方向。
  像是在死前仍不明白,为何丈夫与儿子没有回来。
  “阿柔……”
  父亲嘴唇抖了几下。
  几乎是爬到母亲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袍,手忙脚乱地盖住她身上的伤。
  “我来迟了。”
  父亲颤抖着替母亲合眼。
  合了一次,没有合上。
  第二次,仍旧没有合上。
  “你是不是怪我?”
  “是我骗了你,是我说北境军情有变,让你们留在青崖城等我。”
  “是我说很快就会回来,可我没有回来……”
  父亲忽然捂住胸口,一大口血猛地喷了出来。
  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父亲!”
  四位兄长同时冲上前,将他扶住。
  大哥探过父亲的鼻息,确认他只是急怒攻心,才哑着嗓子问守城将领:
  “其他人呢?”
  “我妻子呢?”
  “我几位弟妹,还有照雪和小七,她们在哪里?”
  围城主将面色惨白,支支吾吾地不敢回答。
  二哥一脚将他踹翻。
  “问你话!她们人呢!”
  主将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当时……当时情况太乱。”
  “楚家几位少夫人都守在城门附近,我们刚靠近城墙,便有人从上面跳了下来。”
  “她们身上带着火药,一落地便炸了。”
  “尸体……尸体大多堆在东侧城门那一带。”
  大哥像疯了一样冲过去,其余几位兄长紧随其后。
  城门东侧早已被炸得面目全非。
  碎石、残甲与尸体混在一起,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大哥才走两步,便看见了长嫂。
  她斜靠在一块断裂的城砖上,胸口插着半截长刀,身上大大小小足有十几处伤。
  她的右手仍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左手里,则紧紧攥着一枚被鲜血染红的平安符。
  那是大哥出征前,她亲手去云栖观求来的。
  “岁安……”
  他扑过去,跪在长嫂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
  “你看看我,我回来了。”
  “你不是说,等我回来要跟我算账吗?”
  大哥越说越急,最后死死抱住长嫂冰冷僵硬的身体,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我只是想让阿鸢顺利出嫁,我以为只有几天,我以为你们最多受些惊吓。”
  “这么多伤,你当时该有多疼啊……”
  大哥将脸埋进长嫂满是血污的发间,哭声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