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也找到了二嫂。
  她的十根手指几乎全被踩断,身上密布刀伤。
  二哥跪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很久,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从怀中取出那套翡翠首饰。
  当初二嫂嫌太贵,怎么也不肯买。
  二哥当时笑她小气。
  如今,他将步摇轻轻放进二嫂残缺的掌心,哽咽道:
  “玉娘,我买回来了,你睁眼看看。”
  “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买十套、一百套。”
  “以后私库钥匙都给你,我也不去外面应酬了,每日都陪你用晚膳。”
  他说着说着,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你总说我答应你的事从不算数。”
  “以后不会了,你起来看看我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废墟,将他手中的珠穗吹得轻轻摇晃。
  三哥站在一根烧焦的木柱前,久久没有动。
  三嫂被长箭钉在木柱上,小腹微微隆起。
  他不敢拔那支箭,只能脱下外袍,将三嫂连同腹部一起包住。
  “阿宁,我连孩子的小名都想好了。“”
  若是女儿,便叫念念,若是儿子,就叫安安。”
  他从袖中取出长命锁,放在三嫂的小腹上。
  “是我不好。”
  “明知道你怀着身孕,为什么还敢拿你们的安危去赌?”
  三哥额头抵着木柱,眼泪一滴一滴落下。
  四哥则是在焦黑的尸堆中找到四嫂的。
  四嫂大半身体都被烧焦,双臂仍保持着环抱火药的姿势。
  四哥看了许久,才从她腰间那块玉佩认出她。
  那是他们成婚时,他亲手雕的并蒂莲。
  他曾嫌弃四嫂性子骄纵,说她若再为了一点小事吃醋,便把玉佩收回来。
  四嫂却护得像宝贝似的,睡觉都不肯摘。
  如今玉佩裂成了两半。
  四哥捡起其中一半,忽然笑了一声。
  “你不是最爱漂亮吗?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你不是说,等我回来,要让我跪搓衣板吗?”
  “我跪。”
  他当真跪在满是碎石的地上,一步一步爬到四嫂身边。
  尖锐的石块割破膝盖,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是我错了。”
  “你打我,你杀了我都行。”
  “别不理我……”
  满城只剩哭声。
  我冷冷看着他们。
  三个月前,楚知鸢回府。
  为了让她觉得自己被重视,他们几乎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她身上。
  他们总说,嫂嫂们已经嫁进楚家,是一家人,不必计较那些虚礼。
  所以楚知鸢一个不高兴,他们便让嫂嫂们退让。
  她喜欢长嫂的陪嫁屏风,大哥便替长嫂作主送给她。
  她看上二嫂从娘家带来的玉镯,二哥一句“都是自家姐妹”,便将镯子拿走。
  她嫌三嫂腹中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分走了大家的注意,三哥反过来劝三嫂多体谅她。
  她不过被四嫂顶撞一句,四哥便逼着让四嫂抄了两个时辰的经书。
  我们原本不该来青崖城。
  是父兄告诉我们,青崖城内的云栖观香火最灵。
  祖母年纪大了,母亲常年病痛,三嫂又刚有身孕,正好去求一道平安符。
  青崖城在京城西北八百余里,快马三日,车队五日便能抵达。
  它位于北境通往京畿的一条旧道上。
  城池三面环山,一面临河,地势险要又相对孤立。
  若北境主防线被破,敌军想避开沿途关隘奇袭京城,青崖城便是必经之地。
  因此,即使有北狄兵马突然出现在城外,也不会显得太过荒谬。
  父兄提前调走守城兵马,只说边关生乱,需要增援。
  他们陪我们进城后,忽然收到所谓的紧急军报。
  父亲神色凝重地告诉我们:
  “北狄骑兵在百里外现身,我们必须立刻前去应敌。”
  “你们留在城内,不要乱走。”
  “青崖城易守难攻,粮草充足,不会有事。”
  几位兄长也一一安抚自己的妻子。
  他们说,最多三日便会回来。
  可他们前脚离开,后脚青崖城便被围了。
  接着,北狄人将染血的盔甲与父兄的“绝笔”送到城下。
  他们说,楚家父子尽数战死。
  太子率军驰援,也葬身乱箭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