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我们不肯相信。
祖母派人送出求援信,母亲日日登上城楼眺望。
嫂嫂们将父兄的盔甲擦了一遍又一遍。
一天,三天,七天过去。
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粮食迅速减少,韩震又带着临川军对我们百般羞辱。
我们这才真正相信,楚家的男人都死了。
国难当头,身后又是数千手无寸铁的百姓。
所以祖母披上旧甲,母亲提起长枪,嫂嫂们剪断长发,站上城墙。
家中只带了二十几个丫鬟婆子。
有的年过半百,有的才刚刚及笄。
可无一人生还。
父兄为了让楚知鸢风光出嫁,选了一个足够偏僻、不会轻易露馅,又能尽快返回京城筹备婚礼的地方。
他们将一切都算得恰到好处。
唯独没有算到,楚家的女人,宁可站着死,也不肯跪着活。
谢靖川始终站在尸堆中。
他像是听不见周围的哭声,只低头一具一具翻找着尸体。
手指被断甲划破,鲜血淋漓,他也没有停。
找了许久,他忽然抓住主将的肩膀,眼底升起近乎疯狂的希冀。
“没有照雪的尸体,是不是说明她还活着?”
“她在哪里?她是不是逃出去了?”
主将被他捏得脸色发白。
“殿下,属下已经派人进城查看过。”
“楚家所有女眷都在城门附近御敌,没有人退回城内。”
谢靖川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那她呢?”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主将嘴唇哆嗦了一下。
“前几日夜里,城楼上曾传来一声火药巨响。”
“火药威力太大,靠近城楼的人都被气浪掀飞。楚姑娘也许……也许被冲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看着谢靖川越来越阴沉的脸,再也说不下去。
谢靖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手捂住胸口,指节用力到泛白。
许久,他才沙哑地吩咐:
“找。”
“城内、城外、河边、山坡,一寸一寸地找。”
“找不到她,谁都不许停。”
数百名士兵散开。
一直找到黄昏,才有人在西侧的尸堆下发现了我。
“殿下!”
“这里……这里有一具女尸!”
谢靖川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过去。
士兵搬开压在我身上的尸体。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看清自己死后的模样。
左侧的衣裙被烧得焦黑,肩骨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塌陷下去。
额角撞破了,半张脸都是干涸的血。
被围困的七日里,我只吃过半块桂花糕,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从前合身的衣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若不是腰间那枚谢靖川亲手送我的白玉坠,他或许也不敢认。
谢靖川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得干干净净。
“不是她。”
“她那么怕疼,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嘴里一遍遍否认,脚下却不受控制地走到我身边。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
可手停在半空,抖得不成样子。
“照雪,孤来接你了。”
“梅花酥还热着,你不是一直想去京郊的温泉庄子吗?孤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你起来,我们现在就回去。”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跪倒在地。
“孤不娶她了,那场婚事不算数,你才是孤的太子妃。”
“照雪,孤错了。”
“孤真的错了。”
他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眼泪大颗大颗落在我脸上。
可我的身体早已冷透。
周围哭声一片。
空中的文字弹的更勤快了。
【哭哭哭,运气都被你哭没了,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呢?】
【好贱呐,真想冲进去给他们一人一鼻窦。】
【蠢成这样,看得我心累。】
对啊,哭有什么用?
道歉又有什么用?
他们想接回家的人,已经永远回不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