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脚步一顿。
“粮食?城内不是有足够半年的粮草吗?”
老人愣住了。
“哪里有半年的粮草?”
“楚家人来的那日,粮食上午才送进粮仓,下午便有人拿着令牌运走了大半,说是前方将士急用。”
“第二日,城便被围了,剩下那点粮食,一日比一日少。”
另一个妇人也抱着孩子走出来。
“后来,是楚老夫人让人将全城的粮食都收拢起来,定时定量分发。”
“楚家女眷每日只喝一碗稀粥。”
“到最后几日,她们几乎什么都没吃,全省给孩子和老人了。”
父亲脸色灰败。
“是谁运走了粮草?”
老人努力回想。
“领头的人好像说,是太子妃的命令。”
几人同时僵在原地。
二哥喃喃道:
“不可能,阿鸢说绝不会伤害家里人。”
妇人根本没听清他的话,只急切地向他们身后张望。
“楚老夫人呢?”
“楚夫人和几位少夫人还活着吗?”
“她们说,只要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北狄人伤害我们。”
大哥红着眼,喉结滚动了许久。
“没了。”
“一个都没了。”
妇人怀中的孩子“哇”地哭出声。
长街上的百姓陆续跪下。
“求殿下为楚老夫人报仇!杀光那些畜生!”
“楚家女眷都是为了护住我们才死的!”
“求朝廷还她们一个公道!”
哭喊声传遍整座青崖城。
父兄和谢靖川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百姓口中的敌人,并不是真正的北狄。
而是他们亲手披上北狄战甲的大梁士兵。
他们浑浑噩噩地带着马车回到城外。
几十具尸体整齐地摆在营帐中。
军医打来热水,一点点擦去我们脸上的血污,又用针线缝合残缺的尸身。
父兄带来的赔礼终于派上了用场。
几箱绫罗绸缎裁成寿衣,穿在所有死去的女眷身上。
喜事彻底变成了丧事。
回京那日,数十口棺木连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队伍。
皇帝得知消息后,当场砸了御案。
“好大的胆子!”
“你们竟敢调动朝廷兵马,扮作北狄围困大梁城池!”
“这与叛国有何区别?”
金殿上,父亲和四位兄长跪成一排。
谢靖川跪在最前方,背脊僵直,脸色惨白。
皇帝指着父亲,气得声音发颤。
“楚怀山,你身为镇国将军,私自调走青崖城守军,又将假的军情送入城中!”
“你明知青崖城地处旧道要冲,却只留下几十名女眷和数千百姓!”
“若真有北狄趁虚而入,京畿西北门户便会彻底洞开!”
“你为了一个女儿的婚事,竟将国防当作儿戏!”
父亲伏在地上。
“臣有罪。”
皇帝又看向四位兄长。
“你们身为武将,明知军令如山,却协助父亲伪造死讯。”
“自己的妻子、母亲、祖母和妹妹被围困时,你们在做什么?”
“穿着礼服,喝着喜酒!”
“一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几位兄长额头抵地,哭得说不出话。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谢靖川身上。
“还有你!”
“身为储君,为一己私情滥用东宫印信,调兵围城。”
“如今数十名女眷惨死,百姓险些陪葬。”
“你有何颜面坐这个太子之位?”
谢靖川重重叩首。
“儿臣知罪。”
“儿臣不求父皇宽恕,只求父皇准儿臣送照雪最后一程。”
“住口!”
皇帝抓起砚台,狠狠砸在他额头。
“你还有脸说送她?她原本不必死!”
“若不是你负心另娶,若不是你参与此局,她如今还好好活在京城!”
“你害死她满门女眷,如今装出这副深情模样给谁看?”
鲜血顺着谢靖川的眉骨流下。
他没有擦。
“儿臣只想再看她一眼。”
皇帝冷笑。
“她最不想看见的人,恐怕就是你。”
“传旨,废去谢靖川太子之位,幽禁东宫,不得踏出半步。”
“楚怀山父子押入大牢,等候三司会审。”
“楚家女眷的丧仪由宫中操办,她们不是罪眷,是护城而死的英雄!”
皇帝追封祖母为镇国忠烈夫人,追封母亲为护城一品夫人。
四位嫂嫂各有封号。
就连青桃、春桃等丫鬟,也被追封为义烈女,家人得到抚恤。
妹妹被追封为安宁县主。
至于我,皇帝追封我为昭勇郡主。
宫中派人将我们一同安置在忠烈祠,等真相彻底查明后,再以国礼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