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们也各自翻出准备的礼物。
  大嫂给我绣了盖头。
  二嫂替我攒了一匣东珠。
  三嫂准备了一本厚厚的管家账册。
  四嫂偷偷画了一整本避火图,刚拿出来便被母亲红着脸抢走。
  “你怎么连这个都准备?”
  四嫂理直气壮。
  “照雪脸皮薄,我不教她,谁教她?”
  妹妹笑得在地上打滚。
  那一刻,好像所有人都还活着。
  我们只是寻常地聚在一处,说笑打闹。
  可风一吹,烛火摇动,我才想起,我们都已经死了。
  四嫂低头摸着自己的肚子。
  “真可惜。”
  “我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间。”
  她顿了顿,又释然地笑了。
  “不过也好。”
  “至少我们母子还在一起。”
  我们最后逛了一遍楚府。
  走过祖母念佛的院子,母亲养花的暖房,嫂嫂们住过的庭院,还有我那座早已被楚知鸢占据的栖雪院。
  最后,祖母带着我们飘进大牢。
  父亲和四位兄长被关在相邻的牢房里。
  他们早已没了从前的意气风发。
  父亲满头白发,靠着墙壁,一遍遍念着母亲和祖母的名字。
  大哥死死抱着长嫂留下的平安符。
  二哥将那支翡翠步摇攥得满手是血。
  三哥整夜整夜地对着长命锁发呆。
  四哥则每天用碎石割破手指,在墙上刻下妹妹和四嫂的名字。
  看见他们,几位嫂嫂神色复杂。
  良久,大嫂叹了一口气。
  “走吧。”
  祖母点头。
  她的魂魄化作一阵微风,从父亲身边拂过。
  父亲猛地抬起头,扑向牢门。
  “娘?是不是您回来了?”
  “娘,儿子错了!您打我,骂我,别不理我!”
  “夫人,你是不是也在?”
  “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拼命伸手去抓,可指尖只抓住一片虚无。
  没有人回应。
  祖母没有回头,母亲也没有。
  几位嫂嫂在各自丈夫的牢门前停了一瞬,最终仍旧转身离开。
  妹妹拉住我的手。
  “姐姐,我们也走吧。”
  我摇了摇头。
  “我还想看看他们的下场。”
  行刑那日,刑场外人山人海。
  百姓朝囚车扔烂菜叶、臭鸡蛋和石头。
  “畜生!”
  “楚家女眷那样忠烈,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丈夫和儿子!”
  半空中的文字密密麻麻。
  【活该!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什么去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千万别让他们和女眷合葬,晦气!】
  父亲和四位兄长一言不发。
  他们没有躲避,也没有辩解。
  楚知鸢却在囚车里拼命挣扎。
  “我是无辜的!都是因为楚家偏心!”
  “明明我才是亲生女儿,他们却事事偏向那个假货!”
  “是他们逼得我心里不平衡!”
  父亲缓缓转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慈爱,只剩下疲惫与厌恶。
  “我们将所有好东西都给了你,事事顺着你,处处宠着你。”
  “到头来,在你心里仍旧不够。”
  “罢了。”
  “楚家落到今日,是我们活该。”
  “是我们识人不清,也是我们薄情寡义。”
  “若有来世,我只希望,你不再是我的女儿。”
  楚知鸢脸色大变。
  “父亲!哥哥!你们救救我!”
  “我不想死!”
  没有人再理她。
  大哥闭上眼,低声道:
  “岁安,再等等我。”
  二哥望着天空。
  “玉娘,来世换我等你。”
  三哥将长命锁贴在心口。
  “祖母,母亲,阿宁,照雪,我来赔罪了。”
  四哥则笑着流下眼泪。
  “七妹妹,四嫂,黄泉路上走慢一些。”
  “让我追上你们,再好好道一次歉。”
  刽子手举起屠刀。
  我问妹妹:
  “伤心吗?”
  妹妹看着囚台上的父亲和兄长,眼睛红了。
  “当然伤心。”
  “他们曾经也是真的疼爱过我。”
  “可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我不会原谅他们,也不想再恨他们。”
  “姐姐,我要走了。”
  “下辈子,我想生在一个普通人家。”
  “有疼我的爹娘,有不会欺骗我的兄长。”
  我替她理了理头发。
  “会的,你一定会有很好的一生。”
  刀光落下的瞬间,妹妹的魂魄化作细碎的光点,消失在我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