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再看刑场。
而是去了关押谢靖川的地方,他锁在最深处的寝殿。
门窗全部钉死,只在高处留下一方小小的窗。
一束冷白的光从那里照进来。
谢靖川跪在光下。
不过短短数月,他已经瘦得脱了形。
曾经矜贵俊美的太子,如今头发凌乱,胡茬满面。
额头因为日夜磕头,结了一层又一层血痂。
十根手指被他自己咬得伤痕累累。
他怀中始终抱着我的牌位。
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他吃不下东西,也不肯喝药。
可皇帝下了死令,不许他死。
太医每日强行灌药,侍卫十二个时辰轮值。
他想撞墙,墙上便裹满厚厚的棉布。
他想绝食,便有人撬开他的嘴,将米汤一口一口灌进去。
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站在那束光里,静静看着他。
十五年的感情,终于走到了尽头。
我不会原谅他。
永远不会。
我只希望他余生都活在悔恨里。
让他永远记得,是他的自负与背叛,害死了我们。
我转身准备离开。
谢靖川却猛地抬起头。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跌跌撞撞朝窗边扑来。
锁链绷紧,将他重重拽倒在地。
“照雪?是你吗?”
“孤看见你了!你别走!”
他伸手抱住我。
可手臂穿过我的魂魄,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
“照雪!”
“求你再和孤说一句话。”
“骂孤也好,恨孤也好!”
“别这样走……”
他跪在地上,拼命抓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光。
我没有回头。
我的身体一点点化作光影。
最后一刻,我听见他撕心裂肺地哭喊我的名字。
可留给他的,只有满室死寂。
后来,谢靖川彻底疯了。
他认不出任何人。
却记得每一个与我有关的日子。
每到我们原定的婚期,他便换上破旧的喜服,在空无一人的正殿等上一整夜。
他会对着空椅子拜堂。
会抱着我的牌位,说来世一定不会负我。
偶尔清醒时,他便会疯狂磕头,直到额头鲜血淋漓。
太医说他心病已深,药石无医。
可他偏偏活了很久。
活到满头白发,活到牙齿掉光,活到连我的名字都说不清。
却仍旧记得,那一年我满身伤痕地躺在尸堆中。
离开东宫后,我走进了一片白雾。
白雾尽头,有一条开满野花的小路。
祖母、母亲、嫂嫂和妹妹都站在那里等我。
三嫂怀中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
四嫂身边也多了一个小小的光团。
妹妹朝我用力挥手。
“姐姐!你怎么才来?”
我快步跑过去。
母亲握住我的手,轻声问:
“可还有牵挂?”
白雾后面,是渐渐远去的京城。
楚府门前的红绸早已换成白幡。
望北城的城墙已经重建。
百姓在城外立了一座碑,写上了我们的名字。
皇帝重修了军令传递之法。
从此以后,调动边城守军须经兵部与中书双重核验。
东宫印鉴不得单独作为调兵凭证。
任何人不得以演练之名伪装敌军围困城池。
官员收到求援信,也必须派遣两路信使分别送达。
这些律法无法让我们复生。
却能让后来的人,少走一段我们走过的绝路。
我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没有了。”
祖母笑着牵起我的另一只手。
“那便走吧。”
“希望下一世,我们还能成为一家人。”
“不要高门显贵,不要满门忠烈。”
“只要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嫂嫂们笑着应声。
妹妹挽住我的胳膊。
“下辈子,我还要做姐姐的妹妹。”
“我要吃好多好多桂花糕。”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好,姐姐给你买一辈子。”
我们手牵着手,一同走向白光深处。
这一次,没有谎言,没有背叛,也没有迟来的悔恨。
只有春风暖阳,烟火人间。
还有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