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什么?”
商渡川垂下眼不去看千星的眼睛,但他的手没有去碰她的脚踝,手撑在床褥上,声音很轻:“你说呢?”
千星看着他,感觉他这副样子压迫感很足,明明说话轻声细语的,却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为什么不肯擦药?”嫌弃吗?商渡川问。
他撑在床褥上的手微微用力。
千星叹了一口气,过来拿商渡川手心里的药包,手指碰到了他的掌心,感觉到了他掌心厚厚的一层茧。
药包被她拿在手心,商渡川的视线也跟着药包一起落在她的手心。
他听到她开口,“我觉得是小伤,不用擦。”
商渡川觉得她在骗人,这话说的是假话。脑海中不好的记忆让他一时间沉浸在其中,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赶出了体内,然后另一个他接手了身体。
他听见自己在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她把被子掀开,一抹亮色出现在商渡川面前。
那是她的脚,白的像羊脂玉。
脚踝那儿有一道伤口,现在已不再往外汩汩淌血,但看着还是鲜血淋淋的。
“小伤?”商渡川感觉自己的灵魂又归位了,他觉得这人简直绝了,“你为什么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你也说了这是我的身体,我觉得没事。”
千星不解地皱眉,说话带着一种执拗。
这一句话落,空气安静了。
两个人面对面,带着点即将爆发剧烈争吵前的对峙。
对啊,这是她的身体。
他跟她勉强不过是个同门,为什么自己要做这样的事?
等等。
“你生气了?”商渡川问。
他从来没有见过千星有什么外露的情绪,她像是生来就无悲无喜的一尊玉像,但是现在……
千星一顿。
“嗯…”她闷闷地回答,眉头却越皱越紧,她晃了晃脑袋,“不太对劲。”
千星感觉自己体内有一股无名火。
商渡川直起身,从她的床榻上离开。
“从进入员外府开始,寻鬼针就在乱转,这里有问题。”
千星将药包打开,撒了一点在伤口上,冰冰凉凉的感觉从她的脚踝漫开,一股舒爽的感觉直冲脑门。
好舒服。
一点儿也不疼了。
商渡川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蓦地笑了:“好用吧。”
千星点点头。
真是。得了便宜卖了乖给他。
上次去捉蛟龙把炼制的止血丹都吃完了,新的还没炮制,不然现在也不用可怜兮兮地给她一包粉末了。
有点儿没面子。
商渡川等她弄完,说道:“趁着夜色深,去看看府中其他地方。”
“好。”
千星很利索地穿上鞋,但没时间梳头发,就用发带把头发绑住不让头发遮挡她视线。
她没有说大话,即使那伤口看着很严重,她的行动也很自如。她不会拖后腿。
二人翻墙而出,员外府静悄悄的,守夜的小厮也懒怠地靠着柱子打盹,隐隐有鼾声传来,已经进入了梦乡。
从前院到后院,寻鬼针一直在不停转悠,没有明确指明是哪个地方。
后院很大,正院是胡员外和他夫人居住的地方,东西厢房都是女儿的闺房,现在只有一位小女儿还留在府内。
再往旁边,就是姨娘住的地方。
让二人惊讶的是,这个点连狗都睡下了,有一间房竟然还亮着。
寻鬼针乱转的速度慢了下来。
两颗脑袋躲到了窗户下。
窗户半开,屋内有熏香的味道飘出来。
商渡川闻了闻:是安神香。
千星打了个哈欠。
“如夫人,夜深了,歇下吧?”婢女的声音响起。
“你退下去歇息吧。”如夫人说。
“是。”婢女说完紧接着就传来门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
寻鬼针不再乱晃,针尖朝前。
雾鬼在这里?
二人对视,眼神中不约而同流露出相同的意思。
紧接着,门又吱呀一声开了。
“如何?”如夫人开口。
那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嗓子受损,细声细气的,在窗外的千星和商渡川都不能听清。
如夫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像是在屋内走动,声音由远及近。
最后站定在了窗前,那一道声音就在二人脑袋上炸开:
“我知道了。明日我会跟他说,到时候你得帮我。住持真的会帮我吗?”
“当然。”
随后屋内就熄了灯,商渡川趁千星还没听到什么声音,连忙拉着她走了。
“怎么了?”千星不解,“接下去的话不听了吗?”
商渡川带着她重新摸回了胡员外给他们的那个歇脚的院子,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商渡川?你怎么不说话?”千星皱眉。她反手一扭就要躲开商渡川的桎梏,另一只手也被他抓住。
“嗯?”他感受到千星在用力,叹道,“劲挺大啊。”
他先松开了手,抬了抬下巴,“睡觉去吧。”
千星见他神色如常,目光炯炯盯着看好一会儿才说,“刚才你一直不讲话,我以为你被鬼附身了。”
“怕了?”
“没。”千星说,“就是觉得挺可惜的。”
商渡川扬眉,他想问,但没问出口,最后只催促,“快去睡觉。”
“哦。”千星应了声,推门,进门,关门,一气呵成,也没再有什么别的客套话。
商渡川在微凉夜色中愣了两秒。
……
二人一夜没睡将员外府摸了个清楚。
昨夜寻鬼针指向了一位小妾,还知道那位小妾被尊称如夫人,今日她应该是要出府去寺庙。
而要再调查这位小妾,只能用千星这层招婿的身份暂留在员外府,以缓兵之计等待柳如岸三人的到来,到时候再深入。
雾鬼很狡猾,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它。昨夜是这位如夫人,今天又可能是胡员外。
既不能打草惊蛇,又要精确找到目标,一次制敌,很难。
翌日阴云密布,天色还未亮的时候就下了一场雨。
胡娇对府中居住着的客人心里痒痒的,从昨天知道爹爹将他留下来以后,一颗心就止不住乱跳,她好想跟他说两句话!
于是第二日,胡娇就去找胡员外了,说是她想去寺庙里拜佛祈祷,顺便求个签,看看姻缘。
最后四个字一出来,再对上女儿这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胡员外哪里还会不知道女儿想的是什么。
“也好,今日如夫人也要去寺庙,你们就一块儿去吧。”胡员外说。
又道,“带着府上的客人一起,不要怠慢了人家。”
胡娇高兴地连连点头:“这是自然!爹爹放心女儿绝对会尽地主之谊的!”
胡员外看着女儿兴高采烈离去的背影摇摇头。
他身边的跛脚小厮说:“老爷,小姐这么喜欢千公子,日后会不会不听您的话了?”
胡员外眯眼,很久才说:“她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