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朦胧，山寺被薄薄的雨雾笼罩，从山脚一路往上，颜色相互交映。桦树叶金，木槭色红，樟子松绿得苍翠，落叶松也由绿转黄。
千星从马车上下来，手撑着一把油纸伞立于雨中。
乘坐神舟从稷下城到莲湖镇需要一个时辰，两地气候相似，都是四季分明，九月的气候格外舒爽。
但是。
千星的视线隔着细雨蒙蒙的雨幕看向远处。
这座山上种植着的树木却并不适合出现在这里。
十八荒偏僻，常年水涝泛滥，为了不让水土流失，千星和他师父种了很多的树，对于树种，她很清楚。
这些树木，怕热不怕冷。同时出现在一座山上，有点儿怪。
但没有人对此感觉到不对。
胡娇走了过来，她含情脉脉地看着千星，收敛了平日里一贯大大咧咧的模样，将员外小姐的姿态端了出来。
“公子你在看什么？”
千星看她，“看山。”
胡娇也看过去，她眨眨眼，又眨眨眼，实在不知道这山有什么好看的，她都看了十六年了，除了树，还是树，能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她觉得今天这个山，这个树，这个雨，就是不一样。
有句诗怎么说的来着？
“远村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
胡娇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这一句，她说完偷偷去看千星脸色，却发现对方没有什么表情。
她的心咯噔一下，“难道我说错了？”
是不是这句诗不应景？早知道日后要跟这样一位谪仙一般的夫君相处，从前就好好读书了！
胡娇苦着一张脸，有点儿沮丧。
而千星，她不知道胡娇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胡娇的声音小，且雨渐渐下大，千星的心思都在抓雾鬼上，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出来去琢磨一句诗。
“雨下大了。”千星说。
“啊？”胡娇回神。
“我们先上去吧。”千星很自然地将油纸伞偏向胡娇那一侧。
刚才她过来找自己说话，几乎站是站在两把油纸伞中间，雨都落到了胡娇的头发上，再这样下去，她要染风寒。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让胡娇有点儿似曾相识的感觉。
鼻尖微动，意识到自己在闻外男的香味后又觉得不好意思，不过她转念一想：这日后就是她的夫君了，这有什么呢？
一时间本性暴露，嘴巴也毫无遮拦：“公子，你身上的香味跟如夫人房里的好像…”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连忙找补，“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我、我不是故意要闻！是、是山上风大！吹过来的…”
她语无伦次，但身边一块拾级而上的人却没有多大反应。
千星想到是昨天晚上在如夫人窗户底下待了一段时间。
只听两句话的功夫竟然就在衣服上留了味道？
“是吗，香客多，大概是哪里蹭到了。”
胡娇连忙接话，“是我闻错了，公子你别恼。”
“我没有恼。”千星实话实说，她瞥了眼台阶，低声提醒，“小心点。”
“啊？啊！”
胡娇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脚底一滑，她踩到了一大块青苔，人直接一个后仰，瞳孔骤缩！
身后跟着的婢女吓呆了，她甚至看到了自家小姐在空中划出的优美弧度，可以想到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惨案。
要么狼狈地扭脚摔倒在地，要么就滚下台阶，头破血流。
说不定还会带飞其他人。
婢女脸色都吓白了。
胡娇的脸色更甚。
她的视线中只能看到千星那张转过来的侧脸。
和一双波澜无惊的眼睛。
胡娇感受到雨丝落在了自己的脸上，眼前白茫茫的，一颗心怦怦直跳。
千星扭身伸手，朝着胡娇向后跌落的方向倾身而来，那一把油纸伞被她用右手握住，而左手已经抓住胡娇下意识扬起想要抓住什么的手。
一个猛拉，胡娇靠着千星卸力，又重新站在了台阶上。
油纸伞依旧稳稳地罩在胡娇头上，她珠翠上的雨珠闪闪发光，千星抬手轻轻擦去一只蝴蝶上的雨珠。
她一垂眼，就看到眼睛一闪不闪盯着她看的胡娇。
千星也看着她，问：“怎么了？”
胡娇含情脉脉：“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以身相许如何？”
千星：“……”
“公子，你会武功？”胡娇有点儿好奇，她不喜欢文弱书生，虽然为千星破了例，但刚才这个事属实出乎意料，回过神来胡娇只觉得兴奋又激动。
千星没回答。
她装没听到。
胡娇没有要打探千星的意思，她自顾自地说：“这身本领要藏好了，最近太守在抓壮丁，专挑会武功、身体好的。”
“为什么？”
胡娇说：“因为……”她拉长了声音，往千星这里靠近了点，声音轻轻的，“有鬼。”
有鬼？
千星眼神微闪，她问：“太守说的？”
胡娇摇摇头：“那哪能啊，要是闹鬼被捅出去，莲湖镇都没人来了。你没发现最近镇上少了很多人吗？”
千星摇摇头。
“你竟然会来这里寻亲？你不怕吗？很多人知道消息都带着全家老小跑了。”胡娇好奇地看千星，她面色如常，眼神沉着，说的话虽然好奇，但是没有惊恐的神情，连惊讶都没有，就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
“没什么好怕的。”千星浅浅答了一句，状似无意问，“太守让那些肉体凡胎来捉鬼？”
“我怀疑呀，太守是把这些人都献祭给鬼了，就像给河神献祭一对童男童女一样。莲湖镇的壮丁浑身上下就看着壮，那胆子能比指甲盖大的，屈指可数，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莽夫。”
“你怕吗？”千星问，莲湖镇上有鬼，胡员外府也没太平到哪里去。
难道这个地方除了雾鬼，还有别的凶物？
胡娇笑了。
“原来我是怕的，但现在嘛，我不怕了。”
两个人走到了最大的殿宇廊下，此刻收了伞，能闻到从殿内飘出来的香火气。
千星转身看向殿中金身佛像，她转移了话题：“安神香的味道。”
胡娇嗅了嗅，觉得惊奇：“还真是。”
“香客来这里拜一圈佛，一觉睡醒过了半个月。”
胡娇听见短促的笑声，闻声看去，竟然是千星在笑。
这一笑，像是霜月枝头抱红柿，漂亮又诱人。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男子会生得一副如意观音面，说话如泉水叮咚，脾气似三月春风，而且，他竟然不羸弱，有一身力气但不粗鲁。
胡娇越跟千星接触，她就越喜欢千星。
“这里的安神香味道好浓。”胡娇小声吐槽了一句，“虽然都是安神香，但没有千公子身上的好闻。”
千星耳力超常，听到这话若有所思。
山下客栈。
商渡川一杯又一杯喝着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