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别院内,蒋巳竹一双眼睛灰蒙蒙的,像被塞了两团灰棉花,他的动作迟缓,但一丝不苟。
院中有一小坛染料,味道腥臭。蒋巳竹用酒提子从坛子里将染料舀出,随后开始在偌大的院子里走。
胡娇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就看见行为诡异的蒋巳竹正在地上画什么东西。
腥臭味让她想吐。
那液体红的发黑,闻着是血味。
蒋巳竹他在干什么?!
胡娇想动弹,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脖子以下的身体是无知觉的,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恐慌,想发出声音,嘴巴却被贴了什么东西。
她眼中一下子就充满了泪水。
闷声不吭但诡异的蒋巳竹,散发着让人作呕腥臭味道的血,还有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图案。
胡娇哽咽着,她害怕地想要离开这里,但没有用。
失望和无力犹如疯狂生长的藤蔓将她狠狠包裹着,压得她喘不上气。
没多久,阵法画完,蒋巳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朝着胡娇走来,但给人的感觉是另外一个人。
胡娇感觉一阵发寒。
蒋巳竹蹲在胡娇面前,用他那只染上血的手掐住胡娇的脸,巨大的疼痛让胡娇不得不睁开眼睛。
她直面他,那一双没有瞳孔的灰色眼睛却是那么地让人害怕想要逃避。
蒋巳竹开口,语气带着点遗憾:“胆子这么小,我还以为是个什么烈性子女子呢。”
胡娇眼泪大颗大颗掉落,砸在蒋巳竹手上。
蒋巳竹的手一顿,放松了劲。
“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看到什么极为稀奇一样,“竟然有意识了?你是什么意思呢?不要伤害她?真是怪了,明明她都不爱你,你却不想看到她流泪?”
胡娇被他这句话说得云里雾里,但她心中隐隐有种直觉:这不是蒋巳竹。
她与蒋巳竹的确是青梅竹马,但这也只是小的时候一起玩过的伙伴而已,蒋巳竹喜欢她,胡娇知道。
去年她刚及笄,在后湖钓鱼的时候碰上了蒋巳竹。
胡娇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要招婿的,就算她愿意,蒋家也不会愿意让蒋巳竹来当上门女婿,无解的局,又为什么要去执棋呢?
蒋巳竹说:“娇娇,我从小与你一块儿玩耍长大,你什么性子我最了解,你的喜恶我也都清楚,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男子会比我更值得托付终生。”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用心。
胡娇将他的礼盒推了过去,甚至连看都没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模样的发簪。
她摇摇头:“巳竹哥哥,你别让我为难了。我要找的不是可以托付一生的人,我要找的是让我一见到就欢喜的。哪怕不了解我的性子,哪怕不知道我的喜恶,我愿意去等。”
蒋巳竹不肯收回礼,只有求娶正妻才会送发簪表明心意,这是他跑遍了一整个莲湖镇,甚至托人去北洲买来的,全莲湖镇只有此一根发簪。
它是独一无二的。
就像他对胡娇的心,也是独一无二的。
他愿意上门,愿意当胡家的姑爷。
“你爹娘呢,此事你可跟他们说了?”胡娇皱眉,看蒋巳竹就像看她不听话的弟弟一样,全当他在恶作剧。
蒋巳竹没吭声。
胡娇继续说:“你收回去,今日我就当你没来过这后湖,及笄礼马上开始,你不要胡闹了。”
她学着从前大姐姐教训她的样子来教训蒋巳竹,但这一套搬出来没用。
蒋巳竹压根不听。
他执拗的不行,胡娇最后没办法,只能让春芽挡着他,自己落荒而逃。
这一躲,就是一年多。
直到前两天的抛绣球招婿,胡娇才又见到蒋巳竹。
胡娇并不觉得蒋巳竹懂什么男女情爱,他连个话本子都没耐心看完的人,哪里会懂她想要什么样的夫妻生活呢。
眼泪簌簌地掉,与眼前这位发小的回忆在胡娇的脑海里快速回溯。
她的眼泪就像一道道天雷,将蒋巳竹的手劈得颤抖。
“哭什么?真没意思。”蒋巳竹皱眉不耐烦地说。
再哭下去,耽误它的事,它可是从那女人那里拿走了它最想要的东西。
“不许再哭!”
他冷声警告完,就划开了她的手腕,蛮横地扯过胡娇的手臂,挤出了她的血。
血滴落在胡娇身侧的小孔洞中。
胡娇泪眼朦胧看去,看到她的血填满了那个浅浅的小坑。
手腕上的伤她感觉不到痛,但她的鼻子可以闻到与那腥臭味不同的血腥味。
她会死吗?
胡娇感觉到浓重的茫然。
她是爹的幺女,锦衣玉食长大,自在随性惯了。
她是莲湖镇的霸王,是员外府的掌上明珠。
她也已经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
明明一切都朝着她期望中走去,可为什么突然就成这样了?
视线中是满眼的红。
蒋巳竹的脸在红光中变得模糊。
她看到自己的手腕处在源源不断冒着鲜血。
而她的意识,又像在上金寺那样开始模糊。
要是可以再在千公子的怀中靠一靠就好了。
如果能再见一见……
“砰——”
院墙被砍裂,瓦片落了一地,噼里啪啦像过年放的炮竹。
蒋巳竹猖狂的笑戛然而止。
胡娇愣愣地看过去。
就见到模糊的一抹身影。
千星的速度快到让人咋舌,蒋巳竹还没看清,迎面就挨了她一拳。
又一拳头落在他的腹部,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飞了出去,轰的一声砸在对面墙上。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甚至连那一口血还没有吐出来,一阵风就吹散了他鼻腔中的血腥味。
紧接着是乱拳如流星砸落。
“不、不要再、再打了——”
第一拳蒋巳竹还能咬紧牙关装作他没事,但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落下来的时候,他满口的牙都咬碎了。
太痛了啊!
“别、别打了!”
“别打了!”
千星气息没乱,她一手抓着蒋巳竹的衣领,另一只手将手上沾着的血擦在他的丝绸衣服上。
“画皮郎呢?”她问。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
千星看着他,没说话。
蒋巳竹看着她的表情,大有一种自己要是不说实话就把他剩下牙也打掉的气势。于是要说的话打了个弯,声音哽咽道:“它早就被你打跑了!你打第一拳的时候它就走了——”
“我是真不知道它在哪里!别打我了!”
“呜呜呜呜呜……”
铮得一声,一把剑插入蒋巳竹旁边的墙壁,吓得蒋巳竹一个激灵,哭也不哭了,眼神也呆滞了。
商渡川伸手去抓,煞有其事地捏住了什么,再往蒋巳竹额头那儿贴了张符。
千星侧头看他。
“他丢魂了。我用镇魂符压着他的魂,等他的魂回身,我们再问。”商渡川给她解惑。
千星点头:“那你看着他。”
她说完就往回走,走到了阵法正中央处。
胡娇躬身躺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