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将员外府的事细细地跟千星说完了以后，天也亮了。
街上商贩开始吆喝，马蹄哒哒哒地贯穿整条街。
千星听完全部，心中其实是有几处疑惑还没解决。
比如无尽缸的启用阵法跟什么有关，是因为她被割伤流血所以无尽缸才缠上了自己？
在禅房时胡娇影子旁边的那个黑影是什么？
还有坡脚的胡元宝提着的灯笼和胡娇来禅房时提着的灯笼是不是同一盏，那灯笼也不太对劲。
但这些小细节，也没有对整体的事件造成什么影响，千星按下不表。
“出都出来了，想不想体验一下乘船？”柳如岸问，他像带一群小孩秋游的大哥哥，张罗着吸引小孩的注意力，不让他们吵闹。
罗浮生和钟葵刚吵完，这会儿谁也不理谁，相互扭头背对着，闻言一块儿扭过头来，钟葵先回：“想。”
罗浮生也应声：“想！”
千星和商渡川走在三人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在想事情，一言不发，商渡川是单纯累了，眼皮耷拉着，没精打采地跟着往前走。
天上灰云厚重，但光线很亮。
五人来到码头，柳如岸去跟船夫商量价钱，罗浮生和钟葵喋喋不休拉着千星说外门的趣事儿。
马上要回学府，出来这几天，内门的课已经开始，等回去肯定要恶补。
商渡川靠着栏杆闭眼假寐，耳边全是三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罗浮生说：“我这里有上乘的人选，保管做的全对！”
钟葵嫌弃：“别人的答案有什么好的，还不如找个靠谱的师兄师姐教你。”
“师兄？师姐？”罗浮生呵呵，“你以为还是外门吗，钟葵师姐，你真天真，内门的人光是做任务就脚不沾地，还要兼顾修炼，运气好的被长老看上脱离苦海，运气不好的一直待在内门被摧残，你以为这么好找人，人家愿意把答案给我们就已经很好了。”
钟葵撇嘴。
她在外门的时候有点儿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人际交往这方面的造诣没有罗浮生深，她认识的人都是内门和亲传。
但不是所有亲传都像柳如岸这么好说话的。
而且柳如岸也是因为大长老宽容，没什么架子，虽然经常帮大长老跑腿，但很自由。
“我才刚离开一会儿，又吵起来了？”柳如岸走近，看到钟葵和罗浮生两个人的表情就忍不住叹气，这两个人分开都挺稳重，怎么一碰面就吵个不停。
有的时候只是单纯的讲话，那语气听着也跟吵架一样。
钟葵翻了个白眼：“没吵架。在聊天呢。”
“聊什么？”柳如岸有点儿惊奇，一个符修，一个丹修，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能聊点什么？
“瞎聊。”罗浮生见钟葵没有接话的意思，主动开口道，他对柳如岸还是有点儿尊敬的，但也就一点儿，多的没有。
柳如岸笑笑，他已经选好了船，“走吧，我们去坐船。”
几人登船，千星刚要踩上船就听见遥遥地有人喊她：
“千公子！千公子！”
她收回了脚，站在原地扭头看去，就见有一抹身影从河岸边上一路往码头跑，一边跑一边高举着手摇晃。
商渡川顺着千星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后先千星一步上船。
柳如岸对站在自己身边的商渡川说：“怎么不听听两个人要说什么？”
“人家的事我去听算怎么回事。”他虽是这样说，但眼神一直落在千星身上。
他看见千星往前走了几步，迎了上去。
胡娇跑得快断了气，一站在千星身边，就双手掐腰躬身大口喘气。
“千、千公子。”她抬眼，眼中有点儿泪，闪闪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
今日的胡娇与往日都不一样，她穿了一件夹竹桃红的衣裳，裙摆上用金线绣着蝴蝶，内衬和领子边是黄色的锁边。
头上的发髻也别出心裁，绢花珠翠插了满头，一动一晃，熠熠生辉。
额头上的花钿，脸上的胭脂，还有小心翼翼看向千星的眼神，都在透露着她今日的用心。
“…我今日…好看吗？”胡娇捏着手，眼中倒映着千星的脸，她紧张地屏住呼吸，等待着千星的回答。
“好看。”千星伸手帮她稳住了头上不断颤抖的步摇。
还是那根步摇，上一次见胡娇戴它，是冒雨上山时，她见胡娇头上沾了雨珠，抬手给她擦去。
这一次也是抬手将她的步摇扶正。
胡娇笑了起来，脸颊上浮起两抹红晕：“千公子，这只步摇是点翠蝴蝶戏花步摇。”她抿了抿唇，将千星刚给她扶正的步摇取了下来，递给千星，“我没有准备别的饯行礼，这只步摇我最喜欢，你不要嫌弃，带走它。”
千星手顿了下，接过。
胡娇松了一口气，她方才垂下的眼这下又重新抬起，一下子就撞入千星的眼中。
二人离得近，胡娇甚至可以看见她眼中的自己。
自己的鼻尖一酸，眼中的泪花更加闪烁。
她想问千星为何骗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与千公子的相处时间本就短，若是再说这些话，留给自己和她的回忆中就没有美好的了。
更何况，这本就是她误判。只是这世上女扮男装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垂下眼，让眼泪滴落，再抬眼，眼中晶莹已退。
胡娇抿唇，不舍地看着千星，轻声道：“我能不能…抱抱你。”
声音带着哽咽，鼻尖更酸了。
胡娇真想大哭一场，她舍不得千星走，哪怕她是女子，自己也喜欢。
可偏偏是修仙界的人，千星不得不走。
千星向前一步，伸臂抱住了胡娇。
她身上还有淡淡的丹药味，气息有点儿微苦，但胡娇回抱她，紧紧地抓着千星的衣服，贪婪地汲取最后一点儿属于千星的温柔。
她等了那么久，克制了那么久，早知结局要离别，当时就应该多跟千星有肢体接触。
胡娇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会不会忘了我？不要忘记我好不好，我就在莲湖镇，你有空就来找我玩。”
千星听着她的话，应下来：“好。”
“我给你的步摇你要收好，这是我最喜欢的，你日后梳发髻可以戴，你戴上肯定很漂亮。”
“好。”
“那天的绣球有没有砸痛你？你回去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多吃点东西。”
“没有砸痛我。”千星说，“我会的。”
胡娇还想再说，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只是想让时间慢点，再慢点。
所有喋喋不休拉着千星不让她走的举动都在说着：她舍不得她走。
“我等着你。”胡娇松开手，她憋着泪，“我等着你回来。”
她推了下千星，示意她上船。
“去吧，你朋友都在等你。”
千星点头，她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塞到胡娇手里，转身朝着船而去。
胡娇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低头去看千星给她的东西，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是一盒玫瑰味的香膏。
她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在上金寺时，她曾说过自己喜欢玫瑰香。
还有那句上山前绞尽脑汁憋出来的诗，她现在全想起来了。
“芙蓉金菊斗馨香。天气欲重阳。远村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
“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凭我高目断。”
“鸿雁来时，无限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