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式——
上弦疾。
前两招剑落无声,直至此时始有声。
剑身震颤,发出极轻极密的铮鸣,如月下冰裂。
剑气不再是一道道弧,而是三、五、七道连绵而出,首尾相衔,循环往复。
每一弧都比前一道快上半分,渐渐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光网。网中人退一步,剑进三尺;网中人进一步,剑收三分。
原本应不急不躁,等那一瞬的破绽就行,奈何局势完全向千星倾斜,百里若华根本没有时间。
她体内有蛊虫,少主下令,若没做到,便会毒发身亡。
此局百里若华只能进,不能退。
只能赢,不能输。
于是她剑势大开。
她不再等待,不再以弧取巧,而是堂堂正正一轮满月当空压下。
亮紫色天空中浮现一轮圆月。
月光所至,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似被凝在半途。
千星翻身躲过百里若华的第三式,脚尖轻点地,旋转以此卸力,同时她的发带向上飞扬,远远看着就像举剑指月。
而在绿色发带的尾端,竟然凭空出现了一轮圆盘月。
与百里若华借月华之势的感觉不同,千星的第四式像是月亮主动献身来助。
月色之重,浩浩汤汤,如潮汐涨落不可阻挡。
月华大盛,双方都被月光漫过。
从皮肉到骨骼。
一寸一寸浸透。
月光越来越亮,竟然有与太阳争辉之势。
两边的人都下意识用手遮眼。
那根绿色发带明明瞧着那么软,但与铁剑相碰时竟然能发出不弱于剑的嗡鸣声。
倒真像一柄软剑似的。
一剑递出,七分攻,三分收。
月弧在半途自行崩解,散作漫天清辉,如弦断音止。
这残光不伤人,只落人衣上、肩上、眉间,像一场拂晓前将散未散的薄霜。
待残光落尽,执剑人已退至三丈之外,发带静静缠绕她身,像九天之外下凡而来的神女。
“啊——”
百里若华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惨叫。
她颤抖着手,不敢置信地看着不远处她握剑的手臂。
一整只手臂,竟然都被砍下来了!
可那不是剑,只是一根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发带而已!
为什么她的发带可以这么锋利?
百里若华仿佛又回到了父亲被杀的那天,迷茫、愤怒、害怕……
月华淡去,圆月消散。
一人站立,一人跪坐。
场面安静了一瞬,而后稷下爆发出猛浪一般的欢呼。
掌声轰动,像巴掌狠狠扇在百里扶兮的脸上。
她气笑了。
圆圆的眼睛染上愤怒,她预备再下令,却被百里噩拦住了:“少主。”
百里扶兮猛地甩他一巴掌:“你敢拦我?”
百里噩却把脸往前凑:“只求让少主消气。”
又道,“少主,此人十分擅长上清弦月剑法。百里若华与她都为紫府境,却没有占据上风,再派人上场,只会折损……”
“用你说?!”百里扶兮深吸一口气。
小时候老是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妹妹,每次都会甜甜叫姐姐的百里筝寒,竟然真的成长到了如此地步?
她的心情非常复杂。
难不成百里筝寒以前都在装乖?想要扮猪吃虎?
百里扶兮既有对小时候关于妹妹的美好回忆而产生的心疼:一个人在外,要练到这样的地步,得吃多少苦?
又有对自己地位威胁的警惕:若被宗老知道,百里筝寒一定会取代她的位置,成为新的少主,甚至是家主。她眼睛没瞎,知道她的剑法远在自己之上。
为今之计只有将百里筝寒彻底铲除才能消散她心中忧虑。
本想让人接着上,百里若华已经消耗了她的灵力,再来几个人,就不信拖不垮她!
但百里噩却阻拦。
他道:“少主请看,她面色如常,气息并未紊乱,可见刚才并没有消耗太多灵力和体力。”
百里扶兮认真观察了下,最终摆了摆手:“百里若华这个废物!”
不过她体内有蛊虫,也活不了多久了,也算稍微抚平了她的怒火吧。
又道,“百里家认输。”
于是光晕快速倾倒向稷下学府。
众人只觉得有一股暖流从天灵盖开始流向四肢百骸,随后眼前恍惚了一瞬,就进入了秘境。
而认输的百里家,在对战新的宗门后赢得胜利,也进入了秘境。
外围中,只有百里若华苟延残喘倒在地上,感受着体内鲜血渐渐流失的滋味。
她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了。
眼前却不断浮现着方才打斗的画面。
在最后一瞬,那一道清冷的声音才传到她耳中:
“百里噩不仁伤我同门,尔曹无据辱我清名。断你一臂,以儆效尤。”
百里若华躺在地上笑。
原来是为了她师弟师妹出头来了。
笑着笑着又流下泪来。
没有血缘关系的师姐愿意替师弟师妹们出头,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却将她当成呼来喝去的仆役。
同为上清弦月剑法传承人,若不是百里扶兮有一位好母亲,自己与她比拼,还不知谁输谁赢!
百里若华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哀婉。
这世上唯一愿意给她出头的人也不在了,天地间,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只是,这被抛弃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撕心裂肺也不过如此。
一双绣花鞋进入百里若华的视线中。
她慢慢抬起眼,却在看清斗篷下的脸时愣住了。
百里若华愣愣道:“你……”
来人慢慢蹲下,拿出一方绢帕替她拭泪:“藏宝阁可以助你达成夙愿。”
帕子十分柔软,上面有一只小小的风筝。
百里若华睫毛颤抖。
“怎么样?”
百里若华嘴唇翕动。
她慢慢地说:“好。”
斗篷下的人传来一声轻笑,随后她给百里若华服用了止血丹,将伤口包扎好,替她拿剑,扶起她。
将一个盒子打开。
百里若华看到里面是一条正在蠕动的长虫。
“你体内的蛊虫只有百里家主有解药。但吃下这个,让它取代你体内的蛊虫,你就可以活下去。”
百里若华苦涩一笑。
从一个深渊跳到另一个深渊。
但她不跳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她只能选择屈服。
在这一瞬,百里若华终于读懂父亲常年在百里凰面前伏低做小的原因。
——他要活下去,也要让他的女儿活下去。
所以他舍弃了尊严。
而现在,拿起长虫的百里若华忍住了恶心,将它放入自己的嘴中。
长虫在她的喉间慢慢爬下去,这种恶心的感觉让她想吐,但她的左手狠狠握紧,指甲在掌间掐出血,硬生生忍住了。
百里若华闭着眼,流着泪。
父亲,你竭尽全力想让我有尊严的活着,竭尽全力将我往你的来时路相反的方向推,但我终究还是成为了你。
她睁开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斗篷下的那张脸。
如果真的百里筝寒现在站在她面前,那刚才跟她对战的人是谁?
为何她也会上清弦月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