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再次出门,油纸伞下衣料相互摩擦。
天色微暗,府门口灯笼明亮。
雨珠砸在伞面从边缘滚落。
千星将灵力外放护住商渡川。
“端午那日举城同庆,城主府的花厅会设宴。”商渡川对千星说。
千星想到上午出去时在城中观察到的景象,沿街行走的人都上了年纪,只有大石头边上围聚的五六个小孩有着不同于周围死寂的活泼。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声道:“千叟宴?”
“千叟宴。”商渡川跟千星异口同声说,他笑了下,笑容很浅,“城中壮年不多,稚子更少。”
放眼望去全是老人。
千星抬眼往前看。
耳畔是商渡川轻飘飘的话语:“端午是个好日子,热闹。”
越来越深的夜色中,每隔好长一段距离才有一盏灯笼在飘渺的雨雾中倔强地闪烁。
耳畔仿佛又传来那些儿童唱的歌谣。
城中壮年几乎没有,连城主都只有十九岁。
老弱病残很多,这也是为什么城主亡故后,继承人的夫人不变的原因。
没有人了。
城中仅有的几个孩子,都是被遗弃的。
要么眼瞎,要么耳聋,要么手生六指,要么腿脚萎缩。
没人知道这些孩子是怎么来的,或许是途经落水城的路人遗弃的,又或许是城中百姓离开时舍下的。
像猫儿一样啼哭,微弱到让人眼眶发酸。于是拄拐的三两老人聚在一起,轮流喂养。
一个,两个,三个……就这么一点一点,用稀薄的米汤养活了十个人。
最大的是石斛,其次是城主府守门的阿狗,最小的刚学会走路。
这是落水城仅存的一点希望,此刻城中万座房屋不见一丝灯火,像一潭永不会被阳光照到的死水。
商渡川想到今天下午李远说的话,将看向前方的视线收回。
李远说,千星初被人发现时双眼失明,身边跟着一个七八岁的乞儿,那时落水城虽有障气,但远没有那么浓郁,城外土地大片开垦,山上打猎应有尽有。
商渡川有些遗憾地想,若是现在落水城还像从前一样繁荣就好了,她的眼睛没好时就没感受过这座城池的热闹。
眼睛好了,也已经人去城空,再不见昔日辉煌。
四周很寂静,两个人在雨中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直到千星扭头看他。
商渡川抓住她的视线,回望:“怎么了?”
她抬手抓住商渡川的手,将油纸伞压低。
商渡川被迫低头,他问:“怎么了。”
千星抬眼,对上商渡川的眼睛。
落水城多叟寡童,但城主府却仆役不断。
且都处在壮年。
昨日她坐轿子进入城主府,经过街上时,密密麻麻的人争先恐后,那些面孔,无一不年轻。
如果落水城中都是老人,那她看到的那些人从哪里来?
而后她在树上窥视,在屋顶上飞驰,见到的一众仆役都不老。
千星盯着商渡川:“是泥人。”
她脑海里回想起宜安被杀的画面,耳畔响起宜安跟小花说话的声音。
“城中百姓不是离开了落水城,而是被杀,被做成了泥人。”
为什么同样在街上,昨日她看见了那么多人,今日就看不见。
为什么同样是在城主府,昨日仆役进进出出,今日她和商渡川在前院和后院来回走动都没有见到人。
千星将昨日她睁眼的第一幕起到刚才的所有画面串联起来。
如果她猜得没错。
——泥人只有在夜晚才能行动。
或者说,背后之人只有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才能自如操纵泥人。
她昨日能在街上看到抢糖抢铜板的人,是因为那时夜幕已降临,天边只留下一道璀璨的金边,那道将阖未阖的眼睛被喜娘说成吉兆,其实是泥人出现的先告。
“轰隆——”
漆黑夜幕被一道刺目闪电劈开。
天穹登时被照亮。
风大起,油纸伞被迫抬升。
千星和商渡川齐齐望向街道两侧屋顶。
泥人的脸在滂沱大雨中显得模糊,它们站在瓦片之上,面无表情将视线聚焦。
雷声炸开。
天地再次黑墨重染。
泥人的身影被吞噬,完完全全与黑暗融为一体。
无数的脸藏在雨幕后,系着铃铛的丝线正在从城主府蔓延。
密密麻麻。
那些被杀之人的血肉化作倾天而下的瀑布,浇灌着泥人干裂的躯体,重塑着泥人粗糙的外貌。
电闪雷鸣中,天地再次被照亮时,千星伸手扶住商渡川的后脑勺,踮脚抬头。
商渡川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睫毛。
他脑海中空白一片。
但随着千星额头与他触碰的刹那,无数记忆涌入他的身体。
那是——
她的记忆。
无数碎片如碎掉的镜子在商渡川的眼前快速掠过,直到稷下城那匆匆的一瞥,画面开始定格。
一幕又一幕,以千星的视角将商渡川被这一方错乱时空压制的记忆重塑。
“商渡川,你不属于这里。”
千星的脸毫无保留挤入商渡川的视野,她目光灼灼,唇瓣一张一合。
“你想起来了吗?”
这一瞬间。
闪电仿佛很久才从天空划过。
屋顶上泥人飞身而下的姿势被定格在半空。
血一般猩红的雨如红宝石闪闪发光。
“我……”商渡川眨了下眼,他望着千星,吐出的字很轻。
经络重新被灵力灌溉。
沉睡的极品冰灵根被唤醒。
无数的雨凝结成冰,随后自油纸伞向外扩展形成一个巨大的碉堡。
霜花从脚底蔓延,寒风随罡气荡开。
闪电仿佛都被这排山倒海的寒气冻住。
商渡川将油纸伞塞给千星,抬手间,傲雪剑自他手中凝实:“一日夫妻百日恩。”
偏头笑看她,语气吊儿郎当,“师妹指哪,我自打哪。
去祠堂的路,我替你开。”
不等千星回话,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千星站在原地,体内太和灵根仍旧被天道金光束缚。
筑基境初期的微弱灵力在施展一条法则后就已枯涸。
僭越而行,重创她心。
鲜血自她唇角溢出。
她此刻境界被压制,灵力施展不出,密密麻麻的泥人蜂拥上前,除了强势唤醒商渡川,再没有别的办法。
或许这个时空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囚笼。
油纸伞上抬,她抬眼望天。
所以飞升雷劫迟迟不落不是她的原因,而是这天道,不喜她,针对她。
朔清宁的叮嘱在这一刻千星终于明晰原因。
——十七岁就已具备飞升资格的修士,修仙界史无前例。
他是怕她锋芒显露过多,被天道针对,从此一波百折,遇见本命剑的机遇再与她无缘。
千星垂下眼眸,拿着油纸伞伫立。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