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与雨一般密集,电闪雷鸣下刀光剑影不断,剑鸣嗡嗡。
铃铛声自后传来。
冰雪下,千星转过身。
油纸伞上红色的雪堆积,磅礴的泥土味与细线一同朝着她而来。
藏色衣袍猎猎作响,她乌黑的眼眸没有丝毫的偏移,平静地看着无数根冲她而来的鱼线。
她像一棵扎根于黑暗的树,静静地迎风站立。
第一枚铃铛映入她的眼。
第一缕白芒刺破她眼前的黑暗。
商渡川于她身前,执剑而立。
二人碎发随风飘摇。
千星也有属于她的“泥人”。
商渡川转身。
红绿两色发带交缠。
千星抬眸。
与他对视。
“师妹,若你愿意,我有一法可以助你突破禁锢。”
商渡川金色眼眸在浓郁的黑暗中是那么明亮,杀意一扫而空,温情绵绵地注视她。
他有一双很会表达情感的眼睛。
傲雪剑从他手中冲出,替主人抵挡万根鱼线和上百的泥人。
商渡川知道千星现在在想什么,他两步走到千星跟前,双眼金光流转似流星划过苍穹。
抬手扶住千星的后脑勺。
他低头靠近。
“放轻松,小师妹。”
商渡川的声音很轻,带着诱哄,像凛冬后的第一缕春光,柔柔的,软软的。
“闻千秋曾视我作炉鼎,将合欢宗的秘术用在我身上。”
他继续靠近。
“我的体质特殊,是极阴之脉,汲取我的精元可以快速提升修为。”
额头贴上的一瞬间,商渡川体内的精元涌入千星的眉心。
闻千秋看重他的原因很复杂,有对弟子的爱护,也有对采阴补阳的渴望,合欢宗的秘术和禁药用在商渡川身上,闻千秋想驯服他。
他太傲了。
脊梁不断,意志不屈。
那是闻千秋第一次感觉到棘手,不得不无奈承认,纵使现在他跟前的商渡川面红耳赤、双眼猩红、跪倒在地,但终有一日,他会站起来。
针对和苦难打不倒他,反而成为他变锋利的磨刀石。
但长年累月地吃药试毒让商渡川产生了极强的厌恶情绪。
他厌恶合欢宗让人像牲畜一样随时随地不管对方是谁就发情的秘药。
也憎恨将极阴之体作为炉鼎的秘术。
这一段阴暗到让人窒息的黑暗回忆,他与幼时的经历一起压在心里。
梦魇从来不止一桩事。
彼时在天都,夜色下,窗户边,他很紧张,还好那段回忆只是幼时的凄惨。
他不想让千星见证从前的屈辱。
也逼迫着自己忘却。
但今日,他站在千星身前,替她挡下风雨,知道千星需要的从不是一个替她遮风挡雨的夫君——
而是一个可以和她并肩作战的同伴。
想到这里,商渡川浑身松懈了一瞬。
既如此,比起前者,他更愿意站在千星身边,与她一起同进退,共生命。
所以。
他愿意去回忆闻千秋曾用在他身上的采阴补阳的秘术。
那被他挣脱过无数次的秘术,此刻化作桥梁,连通二人。
“你将记忆汇入我,让我从混沌中清醒;我将精元赠予你,助你突破天道的禁锢。”
商渡川感受到千星的呼吸开始加重,他慢慢松开千星,细细观察她。
经络得到滋养,浑身开始发热。
浓郁的精元汇入千星的丹田,灌溉着太和灵根。
藏于古籍中早已被人忘却的灵根霸道地钻破天道留下的束缚,似枯木逢春,重新伸展枝桠。
发带交织,雨势渐小。
绵绵如针的雨不再沾染血色。
泥人的身躯被一一破坏。
两道身影交织在雨幕中。
直到第一缕曙光刺伤二人的眼。
铃铛声戛然而止。
万物都处于静止。
时间法则再度启动。
白天黑夜刹那闪过,雨还在下,但街道两侧的房屋却变得更新。
……
“夫人。”
喧闹声中,千星陡然睁开眼睛。
小花愣了一下,轻声安抚:“夫人?”
千星抬眼看着她。
眼前的小花与记忆中的小花有点儿差别,她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很多,眼尾有了淡淡的皱纹,眼睛也不似从前灵动。
这朵娇花在枯萎。
“夫人,您终于醒了。”
小花的声音不像从前那么清脆,她的喉间有一道留痕的伤,像匍匐在脖子上随时准备蠕动着前进的肉虫。
那双变浑浊的眼深深地望着她,那么真切,那么着急。
让千星一瞬间有点儿沉默。
“我昏迷多久了。”
“十年。”
眼前春和景明,绿意盎然,与雨夜的血腥危险天差地别。
她躺在软椅上,身上盖着不知是什么动物制成的毛毯。
和煦的阳光温柔地环抱她。
千星坐起身。
十年?
抬眼往下看,房屋整齐排列。
道路上人来人往,孩童嬉笑。
蓬勃的生气让她觉得陌生。
她坐在最高处,似乎伸手可摘日。
俯瞰万物,却瞥见小花跪在原地。
毛毯滑落,千星站起身。
江落水站在不远处,微笑着注视她。
那是他长大后的模样。
从十岁,到了弱冠之年。
初见时还只有眉眼间与商渡川相似,此刻江落水望着她,白日天光下,竟然有一瞬恍惚。
那张脸的轮廓与商渡川极为相似,若只看上半张脸,几乎与他一样,只是那一双眼眸不是璀璨的金色,而是天青色。
仿佛烟雨朦胧的山峦藏匿其中。
“夫人。”江落水走近她,“你终于醒了。”
千星警惕看着他。
江落水的笑容不变,但停止了脚步:“不必紧张,我不是坏人,你还记得我吗?”
千星一字一顿道:“江、落、水。”
小花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此情此景,与秘境中城主府的城墙上那一幕极其相似。
小草也是这样恭敬又胆怯地跪着,江落水也是这样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只不过这一次喊的不是阿娘,而是——
“夫人。”
江落水冲她伸出手,“你睡了好久,想不想出去看看?”
继承制。
千星想到记忆尚缺失的商渡川跟她说的话。
城主死后,夫人会成为新城主的新夫人。
商渡川……死了吗?
眉心仿佛还残留着他渡精元过来的滚烫,抬手轻轻触碰时,又像触摸到了对方的肌肤。
合欢宗秘术使用后带来的空虚感让千星头一次感觉到一股异常的情绪。
她皱眉,看着江落水。
江落水伸出的手没有放下,他的目光像春水一样源源不断。
“你在忧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