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星抬眼看着江落水,阳光照在他脸上,因为直面太阳,他微微眯起眼。
原来这是忧心的感觉。
心里空空的,像一脚从云端踩空。
明明上一秒还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仅眨了一次眼的功夫,耳边的铮铮剑鸣就被鸟雀欢叫取代。
江落水微笑着看着她。
表情温和地不可思议,但在千星看来毫无亲切感。
江落水往前走了两步,躺椅横在二人中间。
千星看着他,灵力外化。
罡气直冲江落水,他却不闪不避,胸膛中招,一下子吐出了一口血。
小花听到动静身体颤抖的幅度更大。
鲜血落在洁白蓬松的毛毯上,顿时脏污一片。
江落水只是扶住了摇椅,撑着他的身体勉强直起身。
“气消了吗?”
千星不理会他的苦肉计,直问:“城主呢。”
江落水微笑:“我在。”
“我要找江渡川。”
“……”江落水表情不变,依旧温和地笑着,“死了。”
他踩着毛毯绕过躺椅,声音似春风,但听得人无端发寒:“你若想他,我陪你去祠堂看看。
但别生气,伤身。”
千星并不喜欢眼前江落水的模样,他的话语,甚至面部表情,都有商渡川的影子。
就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在模仿他人。
很刻意。
很违和
很虚假。
千星紧盯他,刚才的试探他没有反应,但身上是有灵力波动的。
时间往后延了十年。
手串被人使用了。
千星垂眼。
她想起那天夜里在屋顶上江落水的反应,他见到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屋顶上不吃惊、不害怕。
反而有种隐约的期待和兴奋。
那片天穹下照亮的不止千星的身影,还有江落水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
千星在那时就已经动用了感知。
但手串并不在他身上。
于是才放弃,扭头离开。
而她去祠堂的路上遭遇的埋伏,是为了制止,还是转移注意力。
若是前者,说明手串在祠堂,当时寻找的方向是对的。
若是后者,那说明手串在城主府,但她在从木匠铺离开后回到城主府,里里外外都找了,并没有发现手串的踪迹。
千星终于点头:“好。”
她要去祠堂看一看。
商渡川不可能死,他的实力已经在当时对战泥人时突破到了紫府境圆满,都可以横跨一整个大境界打炼墟境圆满了。
江落水微笑回应:“好。”
小花匍匐在地上,连指尖都在发抖。
她悄悄抬头,却对上了江落水临走前回望的眼神,明明是在笑,但眼中的冷意那么深。
她打了一个哆嗦。
十年。
弹指一挥间就过去了,她脑中甚至还能记起夫人初成亲时的模样,还记得阵法中飒爽的英姿,还记得廊下冒雨前来的前城主大人。
这些画面仿佛就在昨天。
时间匆匆流逝,一晃眼她已经二十又二,但模样却像知天命的妇人。
苍老、疲惫。
夫人还是那么年轻,那么貌美,对她那么关心,那么和善,她却害这么好的夫人沉睡了十年。
如果时间再重来,她一定不会再在那个雨夜,喊住小公子。
更不会压下手串的消息。
小花跪在地上慢慢直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颈间的伤。
她对不起夫人。
也对不起自己。
千星顺着楼梯往下走。
江落水走在她身后,偶尔会出声提醒一句:“小心些,也不必这么急着去看一个死人,牌位总在那里。”
千星冷眼瞥他。
江落水微笑,语气温柔:“你若不信,我也可以让人挖地三尺,将他的棺材抬出来,让人开棺验尸。”
最后四个字太有冲击力,让跟在江落水身后的一众仆役听了瑟瑟发抖。
千星转身毫不留情出手,一拳打在江落水小腹,她在楼梯下,出手不吃力,江落水迎下这一击,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闷笑:“夫人气性真大。”
这一击可比刚才用灵力试探强得多,但刚才这人吐了血,这次竟然毫无反应。
千星觉得不对,没有继续出手。
江落水前后受伤的反应来看,他刚才一定是动用了什么,不然不可能这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江落水倒是有些惊讶她的反应,竟然能够这么快敏锐察觉到不对吗,防备心太重。
真棘手啊。
从屋顶上下来后,其他并无什么差别,一模一样的城主府规格,与千星落水秘境穿过白雾后看到的城主府、商渡川是城主时的城主府一样。
只不过从门可罗雀到了门庭若市。
一出府门,到处都是洋溢的笑声和响亮的谈论声。
一辆马车,六匹马,一百个仆役。
声势浩荡,车轮滚滚向前。
江落水将帘幕挑起,冲千星笑:“夫人你瞧,街上多热闹。”
他一双含远山的眸子水汪汪的,无害地看着千星,就像一只长久困于鸟笼中难得望风的鸟,开心得直弯眉眼。
千星瞥了一眼,情绪淡淡。
坐马车而行的确威风,路人低眉顺目避让,但这一切一点儿都不让千星觉得舒服。
她不喜欢这些礼仪,更习惯以随意的姿态走在街上,聆听人间烟火是怎么噼里啪啦作响的。
她喜欢看稚子无拘无束地嬉戏,喜欢看旁人的笑,温和的、慈爱的、无奈的,哪怕不说话,眼神中也在表达一种平和安定的情绪。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人与人之间装模作样,浮于表面的繁华与热闹,这让千星一点都提不起兴趣。
江落水看她这副反应也没说什么,只是微不可察地无奈一笑,速度快到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这段他偷来的时间,他想好好抓住。
车厢内沉寂下来,直至马车重新停稳。
千星避开了江落水伸过来的手,利落跳下车,她身轻如燕,一下就从江落水头顶掠过,带了十足的挑衅。
江落水眼中情绪微沉,但还是没有说话。
祠堂建在一座小山上,山并不高,树也不多,祠堂很显眼,从石阶上一路往上就可以到达。
在去往祠堂前,会经过山前一个天圆地方的祭天坛。
恰逢此时,有一只小鸟从天空上展翅飞过。
千星不动声色抬眼。
江落水道:“每一位城主都会在这里接受册封,只有被上天承认,伯娘才会举办仪式。”
“我从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已经做到最好,但迟迟等不到伯娘的任命,后来我知道了——”
江落水轻笑两声:“穷在街头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敢收贿赂的人,就敢违背神的旨意。
我苦等许久,终于沉冤得雪……”
千星淡声打断:“你的心酸我不感兴趣,委屈也不必讲与我听。”
江落水抬眼看她,眼中受伤情绪一闪而过,不似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