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供奉着上百座牌位,两侧各有点燃的长明灯,香火味很浓。
千星在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其中一块写着“江渡川”的牌位,明明是先城主,但位于最边缘。
牌位簇新,不像已经过去了十年。
江落水走到千星身边,他一身天青色广袖衣裳,缓缓开口:“祠堂内供奉的都是江氏先祖。上香三炷,告慰先英。”
小花立马点燃了三炷香递到千星手边。
白烟扶摇,像她方才瞧见的直冲云霄的小鸟。
江落水微笑,走向千星,却冷不丁被一只从牌位后钻出的狸花猫阻断步伐。
猫叫声凄厉,锋利的爪子勾住江落水的衣袍,张嘴狠咬,还未听见惨叫声,就见江落水一脚踹开猫。
千星在江落水抬脚一瞬间一把夺过小花手中的三根香,甩手如投掷暗箭一样,射向江落水。
线香头一点猩红犹如千星眉心处那一点红色的朱砂,江落水抬手挡下线香,下一瞬就见那冲他而来的第三根线香被千星的脸取而代之。
小花早被千星推到了一边,她瑟缩在角落,害怕地紧闭眼睛。
耳边是烛台被打落的声音。
这位记忆中沉默寡言的小公子——如今高高在上的城主,出手一贯狠辣。
但此刻,千星竟然步步紧逼他。
蜡油滴落在地上,迅速凝结。
小猫没有遭受伤害,千星的招式也没有取江落水性命的意思,他一直很沉着,行为举止都带着一丝自信。
像是知道千星的攻击不会拿他如何似的。
千星越发觉得奇怪。
他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任何法宝,为什么可以接下她的招式却毫发无伤?
于是停手,二人对峙。
门内外寂静一片。
好半晌,小猫绵绵地叫着,跑到了千星脚边蹭。
小花猛吞下口水,在原地不敢动弹。
与前城主相比,夫人与如今的城主在一起,太剑拔弩张。
小花扪心自问,两位城主都长的好看,不过前一位更多些妖冶,偶尔眼波流转还挺妩媚,这一位更多的是纯粹的温柔,像平淡的群山,又像平静的春水,表面倒映着春日的欣欣向荣,但终究是虚影,让人觉得不真实。
夫人对二人的态度差别这么大也情理之中。
江落水看着她,抿唇无奈道:“我对你没有恶意,为何要这么防备我。”
又将袖子给千星看,上面赫然挂着一小截小猫的指甲,“狸奴顽皮,我并没有想要伤害它的心思。只是怕它受伤才阻止它啃咬我。”
千星没吭声。
当时江落水下意识的反应可没有他现在说的这么好听,一闪而过的厌恶情绪,千星敏锐地捕捉到了。
——七情中她已能感知到三种:厌恶、愤怒、忧思,对别人流露出来的情绪,再细微,她也能察觉到。
江落水在骗人。
而千星最讨厌别人骗她。
但她的招式却不能对江落水造成伤害。
是哪里出了问题?
“既然祠堂看过了,那便回去吧。”江落水走近她,迎风而立的身姿玉树临风,“你还有别的想要去的地方吗?”
千星看着他,心中还在暗忖:是手串吗?上边附着的神力不能被窥探。
她的感知外放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
江落水见她不答,主动说:“你在想什么?”
风动,鸟鸣。
“我记得你在找一样东西,那对你很重要吧。”
说话间江落水想起那夜绚烂烟火下她躲避暗箭的身姿,在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等的人终于来了。
三百年,他等了好久,一直在这一方小小的被时间洪流遗忘的空间日复一日见证落水城从繁华到凋亡。
日复一日经历不公,日复一日陷入内耗,日复一日渴望出人头地。
“明日就是端午了,如果你能陪我过完端午,我就把你要的给你。”
江落水微笑着,他牵起嘴角,满怀期待:“城主夫人的册封仪式还没举行,我想你会喜欢的。”
千星看着他:“你一直都知道手串在哪里。”
江落水见她愿意跟自己说话,索性不装了,他动用时间法则保留这个小世界就是为了让千星进来,既然她已经出现在这里了,那就摊开了说:“我知道。”
“你有记忆。”
“对。”江落水与千星保持着距离,怕再引起她的反感,“不管是第几次使用时间法则,我都有记忆。我记得你,千星。我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你隐去姓氏的原因,更知道你下山来是为了什么。”
“我远比你以为的要了解你。你也低估了我。”
江落水深深地看着她,无奈一笑,“可惜,你不记得我了。”
千星淡声道:“没有记住不喜欢的人的义务。”
她说完,再也没有看一眼江落水,就朝外走去。
小花大气也不敢出,紧接着跟上。
江落水对千星冷脸说出这句话一愣,他预设过这种情况,但真的亲耳听她说出口,一颗心碎掉得如有实质。
他轻声说:
“可你以前很喜欢我。”
小猫翻过门槛,追着千星的脚步而去。
小花看到了跑得飞快的小猫,惊讶道:“夫人,这小猫怪灵气的,一直追着您呢。”
千星停下脚步,小猫脚步没停,狂奔了一路,临到她跟前了,高竖起尾巴,慢悠悠地走近,颇为倨傲地坐在原地,前脚并在一起,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猫眼看她。
“喵~”
叫声嗲嗲的,跟刚才警告江落水的凶狠样截然不同。
千星看着它的眼睛,有感而发:“商渡川,过来。”
小花一愣。
猫却没愣,一点儿没带犹豫地走近她,被千星抱起时,尾巴还顺势缠绕上千星的手腕。
“行,”千星点头,“以后你就叫商渡川。”
名字颇为草率地定下了,但千星并不想再上马车回府,她准备沿路走回去。
她与商渡川遭遇埋伏时已经走了一半的路。
这条路上没有记忆中的漫天障气,周边的商户都开门迎客,城中居民热闹,有很多新的面孔,但她记忆中的,与商渡川打过招呼的面孔却一张也没有瞧见。
木匠铺的王木匠、给她送青草酒的石斛、一直走街串巷的喜娘、身形如枯草的伯娘,这些人,明明在城中都是小有名气的,十年过去,关于他们的一切都被抹除了似的。
像一块块沉入江中的石头,不管江水再怎么波涛汹涌,石头也不会浮出水面。
他们就这么消失在了时间长河中。
湮灭在时间法则下。
时间毫不留情往前走了十年,这是真正的弹指一挥间,千星知道,她并没有真正昏迷,落水城也没有真的经过十年的风雨,这一切变化,只发生在一瞬间。